document.write(' 青雪歌
又起风了,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圈,一会的功夫又落了下来。园子里只剩下一些残枝败叶,零星还缀着几朵小花,却也是即将凋零。这就是秋天应有的景象吧。
不过在繁华的都市,人们似乎只是注意冬夏两季的,秋天不过是个短暂的过渡期,在没有感知的情况下来,又在豪无察觉的情形下离开,似乎它本就是个该被遗忘的季节。
突然很想念城市的秋季,即使短得让人来不及抓住,却还是记得漫天飞舞的香樟。我喜欢香樟的味道,虽然有的时候会让我觉得并不怎么好闻。
“夫人。”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身上多了件狐裘,感觉暖了很多。丫鬟轻声道:“皇上说了,如果夫人休息好了,就快些去灵堂吧。”
灵堂?
我低头,一身孝衣,我是在为谁守灵呢?
不是应该在太外婆的灵堂里折元宝的吗?
那天,父亲告诉我外外婆过世了。我只淡淡回应了声。没有难过,我就这样平静地接受自己亲人的死讯。即使曾经她如何疼我,如何爱我,我却还是做不出太多悲伤的举动。
后来,我去了太外婆的灵堂,见到了那口棺材。棺材里躺着的就是我那位死去的亲人,一个很慈祥的老人。匆匆瞥过一眼,原来我和死亡只是隔了这样一道玻璃的距离。
再后来我坐到母亲身边开始折元宝。不说话,几乎成了我面对周围亲戚的唯一方式,一味低着头,听着颂经,没有一点别的思想。脑袋里空空的,仿佛这个身体根本就不属于我。
“夫人?”丫鬟轻推我,向着不远处的大门看看。
我这才看清,四周全是黑百交隔的带子,而丫鬟看向的大门外,立着两个人,穿着孝衣。
“夫人,皇上和众大人都在灵堂,奴婢身份卑微进不得。”
我转头看着身旁的丫鬟,才发现她的头上别着白花。
丫鬟退了去,我便一人向着前方而去。
这里于我是完全陌生的,甚至是极为荒谬的。一路走着,我希望这只是一场戏,可以有人突然喊“CUT”,然后我就可以回去了,回到那个我熟悉的地方,回到父母身边,同他们一起为我的亲人守灵。
只是等我到了大门,这样的想法也就彻底幻灭。没有哪部戏可以做得如此之真的。偌大的灵堂里伏满了人,哭声不说震天,也是将整间屋子充满。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中间有几个是出于真心。
“夫人。”身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个别着白花的丫鬟。
会了意,我将狐裘脱给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想我是知道什么了,却还是为有这样的结果而震惊--是时空错位导致我的到来--现在,我只想回去,回到属于我的时间和空间。
感觉有道火辣辣的目光扫到我的身上,下意识抬头,却在豪无防备的情况下与目光的主人见了面。他立在那口巨大的棺材旁,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射向我的目光是可以将人灼伤的,而那双眼睛却如无底的深渊般幽邃 。
片刻,我才发现,整个灵堂除了我,只有他是站着的。这样的情形似乎极为尴尬。
“过来吧,弟妹。”他无力地说了一声,颓然转过身去,背影显得很萧条,很单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到了棺木旁--他的身边。那些目光里,有嫉妒有愤恨,也有鄙夷,有平淡。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看我,只是觉得这一路走来很累,很漫长,好几次,我都想转头离开,却还是生不由己地向前,仿佛我只是一只被操控的傀儡。
他还是用那样的眼光看着我,像一团火,要把我燃成灰烬。可以感觉得的到他此时的激动和极力的压制,但我却不能做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
棺木中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穿着铠甲,面色祥和。我突然想起太外婆,很安静地躺着,似乎只是小睡片刻,不久就会醒来。而此时眼前的这个男子,面色很白,甚至脸还有些干瘪,但眉宇间的满足却是让他看起来仍有几分生气的。
满足?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情?
“弟妹……”那个声音唤我,很温柔,却是带着怒气的,“皇弟是为国捐躯……”
我再没听见他的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案上的灵牌--大珲大将军王孝义亲王扶苏祯之灵位。
大珲?
大将军王?
孝义亲王?
扶苏祯?
一片茫然,我只觉得身体突然软了下来,不由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却是被一个力扶住。惊惶之下,我抬头,只看见一双满是爱怜和疼惜的眸子。与刚才截然相反,我却清楚地想起,之前的朦胧中,是见过这样的眼睛的,还听见他喊着“唯青”。
“皇上!”身后突然冒出惊恐的女声,不止一个。
现在,我才注意到,身前男子穿着的,是龙袍。
“没事吧?”他没有理会那些突如其来的声音,仍是看着我,眼中多了几分厌恶和愠怒。我知道,那不是对我的。
即使在现代,我同样抗拒男女之间如此亲密的接触,更何况在这样一个不明的场合,面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我几乎就被他抱在怀里,这果真是让我不知所措的。
他很快松了手,目光恢复了原先的深邃,面向棺木,又是良久的沉默。
我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只是因为离得很近,才隐约能感觉到他在颤抖。这样的动作放在他身上,细微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那天,王府来了很多人,应该满朝文武都已到场。自然,皇帝亦是到了,立在人群的最前处。他没有穿孝衣,仍是一身的明黄龙袍,面色却是异常凝重。我只是觉得他比当日所见更为瘦削了许多。
由丫头扶着,我到了皇帝的面前。这几日身边的人都以为我是因为孝义亲王的死而受激过度,以至失了记忆。这倒也好,我可以省下更多的时间去想些别的,比如那边的丧事怎么样了?虽然我依旧不觉得那是多么重大沉痛的事情。
丫鬟推推我,示意地向面前的皇帝看了看,随即福了礼。
待皇帝准了她起来,我才缓缓福下身。这是丫头教的,这次“失忆”让我几乎“忘”了所有的事,包括应知的礼节,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动作是否符合这里的标准,但仍是做了,等待皇帝那句“平身”。
风更肆虐地啸了过来,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因为四下无人出身,个个噤若寒蝉,因而这样的声音分外清晰,却又些叫人胆寒。
一只冰冷的手将我扶起,自手臂处迅速扩散到全身。我不禁打了个轻颤,抬眼时,只见皇帝复杂的神情,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的身上,仿佛周围再没有别的人,全世界只剩下我和他。
风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猛烈起来,我只觉得身体颤得更加厉害--我一向怕冷的。
“去把车上的雪狐衣拿来。”皇帝依旧凝着我,淡淡地吩咐了句。
虽然我没再看他,但仍能真切地感受到那道火辣辣的目光,似乎刺穿了我的五脏六腑,很不舒服。
不长的时间,却让我觉得格外的煎熬。不止是面前的皇帝,在场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在我的身上,依然是那日的多样。我仍低着头,任着风刮过脸庞,生生的痛,也不去迎接那些并不友善的眼光。
身后覆上了那件雪狐衣。我还是木讷地立在原地,随后便听见一个极为温婉的声音,“皇上,时候不早了,早些将王爷送去王陵安葬,您还有国事要处理的。”
皇帝直到此刻才松开扶着我的手。这一瞬,他是惊惶的,并且带着愧疚。因为不明白他如此之快的转变,所以我才转头去看身侧的女子。长得不算美,却很是清丽,眉宇间有说不出的安宁淡雅。我确定,我见过她!就在那日的灵堂里,当我失足时,当堂下那些女子惊呼“皇上”时,只有她仍跪着,只字未言。
“有劳皇后。”皇帝转身,朝一边的大臣耳语片刻,众人便起了程。
皇后扶我上车,不许人随着,所以偌大的车厢里,只有我和她。
丫鬟说。当朝皇后是我的亲生姐姐。当年先帝驾崩,亲口指了她和太子,即当今天子的婚事。
想来她也是个由别人掌控着命运的可悲女子。
而刚才她和皇帝简单的对话,更让我确定,他们的结合并没有任何的感情。
我们始终坐得很远,也很少说话。不时瞥见她的神情,都是一般的从容,如水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实在受不住这样的沉默,我掀开帘子,探头出去看看。呼啸的北风中,我只是望见浩荡的队伍,一片白色的孝衣铺展在眼前。孝义亲王的棺木放在灵车上。一边的白马上,正是皇帝的背影。风吹着他的衣发,这一刻,我只觉得他竟飘渺了起来,又些虚无得不真实。
身后一只玉手突然放下了帘子。我回头,仍见那张清淡的脸庞。“安心坐着吧,外面风大。”皇后靠回到车壁上,轻轻瞑上目。
从王府到王陵的路途很长,一路车马颠簸并不比在外骑马吹风要好。只是当下了车,更强的风吹过身体,我再又想坐回车里。
皇室的宗规,皇帝死后葬在帝陵,而亲王等皇室贵族则葬在王陵。
眼下王陵外已集结了不下千人,按照身份高低站好,等着皇帝的下一步诏令。
“弟妹。”皇帝唤我,同皇后一般的沉静,听不出有任何丧弟之痛。想是皇帝多是如此,对待任何事都是冷漠的,即使是所谓亲情,“上王陵还有段路程,你可坚持得住?”
我听见风呼啸的声音,仿佛穿透耳膜灌进我的身体,一股寒气在体内乱窜。抬头,我望见高耸的山峰,无数的石阶连成了上山的小径。山上的树秃了,草也早已黄去,除了风,我再感觉不到动的气息,但这样的情景却是一片肃杀。
我不知道接下来是怎样度过的,只是没有任何意识地做着他们交代给我的事,下跪,磕头,上香。。。
我想,我会是这天除了皇帝外,唯一一个没有流泪的人,就连身边的皇后也多少是哭过的。
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的行为,我只是在做着我认为不错的事。即使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是孝义亲王的妻子,但我知道,我不是!我不会为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落泪,他从未让我感动,甚至在我们相遇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不必为了一个死人难过。
所有的典礼完毕已近黄昏,皇后说要接我进宫住些日子。
在宫里的日子才让我体会到作为皇室女人的孤独和寂寞。
每天,皇后都会在佛堂花上很长的时间,一直到近晚膳才出来。而我在这段时间里,只是站在窗口看天。
这里的天,比城市,要蓝上很多。
虽然到了这个不明的时空,但这天应该是同一片的吧,只是它太大太大,所以才看不见另一边天下的人。希望他们都好,我的父亲和母亲,当你们发现我不再是我的时候,会是什么反映呢?
日子就是在这样的消磨中一天天地走过,我感觉不到它的到来,自然也就不会去留心它的离开。只是这样过着,每日看天,没天想着那边,每天沉默着。我开始觉得失去了自我,至少,不再像从前的我。也许谁遇到了我这样的事都会精神错乱的。我不是疯了,只是越来越迷惘,对于这里,我始终不能适应,却又在渐渐融合进去。
转眼就入了冬,今天,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小阁里烧着炭,所以很暖。我仍是站在窗口,手抄在雪狐皮的手抄里,还有暖炉在里面,因而看雪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冷。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漫天的白色,很美。以前在自己的公寓也是看过雪的。但那是在二十多层高的楼房里,看起雪来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望着身下那些建筑,树木,街道,一点一点地蒙上白色,还是很让人赏心悦目的。但那都没有今天这场雪来得让我惊叹,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外面老大一片园子就覆上了白雪。
我喜欢读诗词,但多是过目就忘的,所以现在也不能适时地吟上几句,只侧着身里在窗下,从白天一直看到夜里,看着雪层一点点地加厚,竟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我想,我是见到了这一生中,最美的一场落雪。
微笑着转身,自来了这里,我从未这样开心。虽然这只是浅浅的一种情趣,但仍是让我觉得畅快了很多。
只是转身,我才发现,对面,正坐着皇帝。
这已经不是我们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从我开始习惯了看天,每每,他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我不知道他在那坐了多久,自然就不清楚他对着我看了多久,又看到了什么。虽然每次,我都在最后才察觉他的存在,但交汇的眼光告诉我,他一直在看我,将我每一个细节都看进了眼里。只是我不知道,他究竟看见了多少。
我明白这样的对视是不礼貌的。我能以一个现代人的标准来约束自己,他却不可以。每次,他总是盯着我,直到我自己走开,他才将目光收回去。
我读不懂那样的眼光,就同他不明白我在想什么一样。我们终究是不同时空的人,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可以离开这里,或者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但至少,我不想太多地牵扯进这里的事,宫廷争斗是很残酷的,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
“为什么不多加件衣服?”他仍是坐着,看向我的目光竟没有前几次那样让我生畏,反而如水般温柔,“不过戴了围脖会好些。”
我低头,干涩地笑笑。现在身边过冬的衣物多是皇帝命人送来的,特别是手上的手抄和戴着的围脖,都是用银山的雪狐皮制的,果真很保暖。
“下次可别这样大意,会伤到身体的。”他起身,四下望了望 ,“等会让人将炭换了,烧地差不多了。”
“谢皇上。”我仍抄手在手抄里,身子却福了下去。现在宫中的礼仪我已学了大半,皇后除了颂经,就是教我这个。
屋里一下子静了,气氛似乎僵硬了很多。我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抬头,因为多半皇帝的脸色一定变了,而且正用一种极具威严和愤怒的眼光盯着我。这样的目光,在每次我称他作“皇上”的时候都会出现。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所以这便成了我一次又一次逃开他的理由。
这样的目光,锐利得可以杀人!
如此僵持了很久,我只觉得浑身酸痛。正要倒下时,他却提步离开了。走前,我隐隐听见他的叹息;走时,我望见他孤寂的背影;走后,我想,寂寞如斯。
又过了半月有余。皇后仍是每日颂经,我也依旧对天发呆。只是每每回身,都只是看见一张空榻。
偶尔在屋里憋闷了,我便一个人出去走走。因为没到过紫禁城,所以我不知道这里比起紫禁城是个什么样子。只是沿着宫道走。这里的冬日比起那里要冷上许多,即使身上有那一套三件的雪狐暖具,还是不由让我打颤的。
踩着雪。雪层挺深的,至少比我以前见到的都要深上些。支嘎支嘎地发着声响,我竟不由想起小时候带着伙伴一起玩雪的情景。虽然遥远得我都快忘记那些画面,但每每想起来还是很轻松的。
“五嫂?”身后传来男子惊讶的声音,是陌生的。
我转身,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立着个人,穿着大衣,却不显得沉重,反而衬得他伟岸的身形,而眉宇间竟有些似曾相识。
“五嫂在宫里住得可好?”那人向我走来,方才的惊讶一扫而光,语调里含着讥讽的意思。见我不说话,他又冷哼一声:“真是受了大刺激,把什么都忘了呢!”
我只是笑了笑,是告诉他“确实如此”。只不过这样一个平日做来不费吹灰之力的表情,现在做来,却极为困难。我毕竟不是她的“五嫂”,对于他们的过去,我一无所知。
他盯了我一会儿,目光有些怨毒,仿佛要将我的身体剖开,挖出我的心来看看。
“是在想过去咱们一起在这打雪仗的事?”不远的地方,传来皇帝的声音。
这是自半月前见面后,我们第一次相见。莹白的雪地里,他一身明黄的狐衣,面容憔悴了些,但仍是掩盖不住的青年英气。
“是啊。我遇上了五嫂,正好遥想当年。”身边的男子干笑了两声。
“十多年了,当初我们五个人在这儿……”皇帝一面走过来,一面轻笑,似乎那次的事带来了不少的欢愉。一路到了我身边,他再朝我看了看:“身子可还受得住?”
“皇兄果然是最关心五嫂的人哪。”这样的口吻,任谁听着都很不舒服。我一向讨厌这样半讥半讽的语调。
“五弟为国捐躯,朕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照顾好他的遗孀。”皇帝正色,“况且,她是唯蓝的妹妹。”
“嘿嘿……”那男子只轻笑了两声,却有八九分的鄙夷:“唯蓝姐姐如果听见了,一定很开心的。”
皇帝一时语塞,怔怔地站着。
我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也约莫感觉到个中关系。这个皇帝当真复杂,并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看得清摸得透的。当下除了沉默,我再找不到其他的法子应对这样尴尬的局面。
“七弟,离宫前去给母后请个安吧。”皇帝扯开了话题。善于“打太极”一直我钦佩宫中之人的地方。想来这放功夫再精,也比不过九五之尊的皇帝,那千古一帝的康熙不正是这样一个人精吗!
被唤“七弟”的男子扫了一眼皇帝,又将目光在我身上定了会,竟是带了三分的怒气。向皇帝告辞之后,朝着我一甩袖,扬长而去。
我仍是笑,很轻地弩弩嘴,是越发佩服自己忍耐的功夫了。
“外面天寒,我送你回去。”
他伸手过来,我却下意识避开。方才那样的对话多少让我更坚定地相信我应该和眼前这个男人保持距离,而不是太过的接近,毕竟在所有人眼里,我是个有夫之妇。
他的手悬在空中,渐渐发紫,却仍是一动未动,仿若雕像一般。
“皇上打算这样送我回去吗?”我低头看着雪,绽白的雪地里,印下另外我们两个人的影子,看上去甚是亲密。
他缩回手,只淡淡带上句:“走吧。”自己提步离开了。
四周的空气又冷了许多。我只是觉得身体颤得越发厉害,手抄里的暖炉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身前的影子越来越模糊,一直到最后,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掏走,整个人完全没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只有姐姐陪在我身边,看着我的神情不知是喜是忧,只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直到宫女进来送药,姐姐才将我扶起,接了药就将宫女打发出去了。
我一向是不喜欢喝中药的。
姐姐一面吹着药,一面语重心长地说着什么,我却没有听见,身体仍像浮云般轻飘的,没一点塌实的感觉。至她那句:“有了身孕的人,竟还在这样的天里到处跑。”才将我彻彻底底打在了地上。
即使以我做为现代人的标准,以我的年龄说要生孩子也是太早的事情,更何况现在这样身体不过十七八的样子……
“唯青?”姐姐推推我,见我回过神,就将药递给我,“刚才皇上急匆匆把你抱回来,赶紧就宣了太医,再是陪着诊完脉,知道了情况才缓了心。只是看样子,比先前还要不如。”姐姐看向我的目光很复杂。我分不清那里面究竟包含了什么样的情愫,只是感觉到这个孩子的降生,并不是什么好事。
看着碗里的药,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无缘无故地来了这里,搅进这许多事里,现在又说我将为人母,所有的事都像是上苍特意安排来戏弄我的一般。
手中的碗被夺了去,我才发现身边坐着的已经不是姐姐,而是皇帝。他正用一种极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是喜悦,只是带了更多的悲伤。我已多少知道了他对唯青的心思,但我却不想成为唯青。
“你记得吗?”皇帝用一种追忆的口吻问我,“当初你对我说,你会和五弟生一个白胖小子来气我。然后,你就真的嫁给五弟了……”
我听他说着,仍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对于他们的过去,我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现在你终于成功了,你有了五弟的孩子。”他说得极为讽刺,用手捏起我的下巴,迫使我转过头去看他。这一刻,我看见一种叫嫉妒的东西。原来,男人也会有,就连九五之尊的皇帝也不例外的。“你真的让我好失望。”
“是吗?”我随即接上去,并不真的清楚他说指的“失望”是什么意思。
“唯青,娶唯蓝是父皇的意思,我没得选。”
“如果有呢?”说出这话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再不一样的女人,也有其共性的,就是假设出如果。一直,我都是不去相信这样的假设的,而当今日身临其境,我却还是逃不过这样的俗套,用一个不可能的设定去逼着别人做出选择。我不是唯青,所以这样的提问不具任何针对性,仅仅是出于一个女人的敏感。
“我会选择唯蓝。她是最合适后位的人选。”皇帝并不犹豫,毕竟,他需要一个可以助七分忧的女人,所以他选了姐姐。而这些日子下来,我也渐渐明白姐姐的厉害--置身事外,却将后宫治得井井有条。
回过神才发现,我已被揽在皇帝怀里。第一次,我这样近距离地与异性接触,听得见他的心跳,感受得到他的鼻息,是让人迷醉的。一刹那,我甚至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想着沉溺在这样的怀抱里。
“唯青,我是爱你的。”他轻柔地抚着我披散的发,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轻摩挲着。暖暖的气息在我脸上抚过。“但我是大珲的皇帝,所以有很多事做得身不由己。你怪我,恨我,都没关系,就是不能气我。当我听到你说要嫁给五弟的时候,我是真的想立刻带你走的。可是我走不了,你明白吗?方才听见你有了五弟的孩子,我是真的生气了,可还是放心不下的。唯青。”他梦呓般地唤着这两个字,双手环得更紧,我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唯青,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感觉他在我额上留下了深长的一吻,蕴涵了多年的等待和期盼。也许这样一个动作他已经想过很多次,以至于现在吻下来的时候,双唇还微微有些颤抖。
我没有回答--我和他,没有过去,自然也就谈不上回不回得去。然,我却能感受到他对于唯青的心,只有在对着唯青的时候,他才会说“我”。
“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他带着孩子气的口吻说着。我默认着这是他在撒娇,不由好笑。他见了,也轻笑起来:“我们像现在这样好不好?你不回去,好不好?”
我感觉到笑容在脸上凝滞,一点一点地,带动原本轻松的心情渐渐沉静下来,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般,压得我不好受。
“唯青?”他在我耳畔轻唤,温热的气流吹在耳根。
“她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在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没有一丝感觉,仍是靠着他,身体却僵硬地动不了半分。
“唯青。”他扶我起来,应该也觉察到我此刻的异样,除了显出的不安,扣在我肩上的手也紧了几分。
我一直是不吃痛的,所以本能地向后退了,却还是被那双有力的手牢牢地定在原处,像个罪犯一样被他审视。
“月雅唯青!”他几乎是将这四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盯着我的目光也尖锐起来,“你说什么?”
果然是天颜难测的。我在心里暗叹。我说了什么有何意义?他在乎的只是那个叫月雅唯青的女子,而不是我。所以,我不需要去承受他此时犀利的眼光,垂着眼,以沉默相对,就足够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和他见面的时候总有东西隔着。是错位的时空,还是那个叫月雅唯青的女子?我更宁愿相信是前者,毕竟在这个不明的时空里,人固有的自我保护会把自己同其他东西分离开来,这样,我就能确定我仍是我,不曾真正被这样的一切所牵绊。
“唯青。”他的语调软了下来,松开扣在我肩头的手,企图来拉我。而我则很快地缩了回来,侧过身,依旧用那样不冷不热的口吻说着:“时候不早了,皇上不适合留在这儿。”
风忽地吹了进来,熄灭了桌上的蜡烛,整间屋子全然暗了下来,除了炭盆里隐隐的光,再没别的光亮。暗影里,我不再去看身边的人,那双闪光的瞳人是我无力面对的。我不想过多地沦陷在这个时空里,尽管前路未知,我只希望做回平凡的人,简单地走以后的路。
以后的日子一如之前的平静。
冬日的气息越发重了,有时将身体裹得严实了仍有说不出的寒意。我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自己的原因,总之,这样的冬季显得漫长并且煎熬。
姐姐每日仍会颂经,我则开始喜欢到外面去看雪。很奇怪,这里的雪似不会化开一般,始终积在那。整个皇宫像粉雕玉琢似的晶莹。
这几日天朗气清的,风小了很多,阳光温暖地洒下来,映在雪地里,折射出七色的光华。我一直觉得冬日里只有太阳最实际的,所以每每见到冬日的阳光都会觉得格外的温暖与惬意。
一路在阳光下走着,却仍是驱散不看冬日的寒意,那种彻头彻尾的冷,只怕在这里一日,就会随着我一日了。
“我就说嘛,她来宫里一定没好事的。”假山后面隐约有人声。我知道在着深宫里,好奇心是最要不得的,但于我,生和死也没什么区别,所以便稍稍近了去听。
“皇上皇后没成婚前就被那主儿折腾得鸡犬不宁的,一会儿这人受伤了,一会儿那儿珍玩弄碎了。”仍是刚才的那个声音,极为不满的样子:“现在皇上皇后都成亲了,她也做了五王妃,怎么还不知检点。刚死了丈夫就进宫来,这不成了找晦气!”
“是我家主子接她进来的,怎么说她们也是姐妹。”说话的应该是姐姐宫里的宫女,听着声音很熟悉。“她来了之后皇上本天天来皇后宫里的,但都只是看她,很少去看皇后。有时他们见了,皇后才请了安,皇上就走了。上次不知怎么的,皇上一连半个多月没来。之后一天,只见着皇上抱着昏迷的她就冲了进来,太医诊脉之后说有喜了,我看……”
“你以为?”
“谁都知道她以前同皇上要好,而皇后则经常和孝义亲王来往,连带上七王爷。后来先皇赐了婚,让皇上和皇后成亲,她。。。”
“未可知哦。。。”
宫里这事见怪不怪,以前看小说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只以为是一群无聊的闲人凑在一块找些谈资。现在听来却当真污秽。这应该就是旁观者和当局者的区别吧。
“五王妃!?”那两个宫女本是兴冲冲地从后面绕出来,却不料遇到了我,当场面露骇色,全身发抖着跪到地上。
看看这样的情况实在太俗,我却做不出像小说里那样的凶事。只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缩在地上的身影,是有厌恶,但不至于为了这些就拉他们到姐姐那去。毕竟宫中人多口杂,封得住这两张嘴,却难塞悠悠众口。
没再理会地上的人,我兀自离开。在这里的时间越长,人性的丑恶就暴露地越明显。虽然我始终赞同荀子“性本恶”的理论,但现在,却确是畏惧这样的恶的,不论是天性还是外因的作用。
一路行在宫道上,没了起初赏雪的心情,却似游魂般四处走着。
“五王妃吉祥。”守班的太监打着千:“王妃可是有事找皇上?”
“皇上在里面?”我只是疑惑,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啊。皇上这会正在批阅奏章。前两年您嫁出宫后,皇上就将日常起居都转来这里,说是清净些。”太监仍是跪着,恰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意思。
“不用了,等会皇上问起,也别说我来过。”
“是。”
离开了那里,心中不禁沉了几分--他倒是对唯青上心的。只是这般睹物思人不是更加煎熬?
“唯青?”身前传来姐姐的声音,依旧是淡然的,好象知道我一定在这里。姐姐近到我身边,身后跟着就名宫女,最前面的就是我方才遇见的那个,她只低着头,不曾看我。
“姐姐有事?”我迎上几步。
“身子不方便就更好休息才是。”姐姐朝我身后看看,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的意思,所以并不作声。片刻,她吩咐后面的宫女:“先将东西送去吧,皇上问起就回说我先回去了。”
领事的宫女低头领了命,就带着身后的其他宫女朝我来的方向去了。
“不见你在宫里,却跑这来了。”姐姐转身,同样抄手在手抄里,绯红的裘衣披在身上,目光淡淡的,当真有国母之风。
我更加肯定,皇帝的选择是正确的。
“随便走走,就来了这里。”我跟在姐姐身旁,看着前方的雪地。
“皇上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要喝银耳汤的。”姐姐似乎不在对我说话,向着前走的步子也缓了许多,长长的裘衣拖在雪地上,却不留痕迹,“都是你惯的。”
我猛抬头,顷刻的惊异,但很快明白过来,只是浅然一笑--惯他的是唯青,不是我--我并不喜吃甜食。
姐姐终于停了下来,望着前方的宫殿,那是她的住处。
“姐,我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回想起那天皇帝的话,如果他都感觉到我的异样,那身边这个姐姐也不会全然不知。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听到我的话后蹙了蹙双眉,向着前面的眼光也幽邃了许多。虽然我看不穿,却也隐约感觉到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吧。”姐姐在良久的沉默后留下了这句话。然后,我只望见她绯红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与四周的一切显得那样不协调,就像她并不属于这样世界一样。
晚膳的时候皇帝突然到来,姐姐宫中顿时忙碌起来。
我看见宫人们脸上亦喜亦忧的神色。
“唯青有孕在身,所以我吩咐他们做些清淡的菜色。”姐姐在皇帝问话之前将理由说了出来。
皇帝看看姐姐,目光中全无夫妻之情:“朕来只是想告诉皇后,以后不用送银耳汤了。”
“臣妾知道了。”姐姐颔首。
简短的几句话,还有极为古怪的气氛。
这次晚膳我仍没说话,而皇帝和姐姐也在那之后不再多言,稍稍吃了些东西。席间我偶尔感受到皇帝投来的目光,是带着愧疚的。我不清楚,也不想去弄明白个中的原因。他有再多的感情也是投注在唯青的身上,而不是我。既然如此,我又何不去在乎他的感觉和思想。
晚膳后似有急报传来,直接就将折子送到姐姐宫中。皇帝在书房批阅,所以宫里又忙上了一阵子。
姐姐独自回去休息了,也让我早些睡,说等皇帝处理完事,他自己会离开的。
我习惯了很晚才睡,让自己的生活颠倒。住在大城市里的人很多都有这样习惯,所以我只是一个人对着夜空发呆。
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想家了。虽然依旧会想起我的亲人,但也不过是在这样的时候才会将藏在心里的感受翻出来。对于自己,我有太多理不清的东西,我的亲情,友情和爱情。总有那么些东西牵绊着,分不开,解不了,就想是网一样把我束缚在里面,很乱很乱。
外面不时有人进出的声音,很匆忙。
我穿过大堂一路到了书房。
那里的灯还亮着,门外站着几个太监,却都是昏昏欲睡的,穿着并不厚实的衣服,立在飘洒的小雪中。
我走了过去,朝他们打打手势,示意他们下去休息。开始他们还有些畏缩,后来实在抵不住睡意,便乐地离开了。
身上并没有穿太多衣服,我也忘记带手抄,所以在寒风中立了会儿便忍不住打起颤,推了门进去,一时间忘记屋里还有人。
他坐在红木的椅子上,手执朱砂笔,听见声音便抬头看看,可能没想到进来的是我,所以露出一脸的惊讶。
“晚上睡不着,所以过来找书看。”我掸掸身上方才沾到的雪珠,快步到了书架后面。
我受不住他的注视,就像我受不了别人在我说话的时候看着另一个人一样。甚至在面对他的目光时,这样的感觉要更强烈一些。
我随便找了一本书就匆匆绕到门口。
“陪我坐一会吧,或者到榻上休息会,总是别让我一个人。”他说地有些无力,很疲累的样子。
手已将门半开,外面的风吹了进来,应该快到子时了,正是最冷的时候。
另一只手将门关上。
我只觉得眼前暗了下来,却不敢抬头。心里已经知道他正用什么样的眼光看着我,那正是我最不想触及的东西,迎上那样的眼光,我会觉得自己像个罪犯,带走了他的爱,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受苦。
“好不好?”他很轻声地问我,和对姐姐的态度完全不一样。这或许就是在乎于不在乎的区别。
我错过他的身边,却没有给他任何回答。我是无力给下任何承诺的,即使是这一刻的停伫--我的留下,只因为真的有些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屋里恢复了起初的安静,我卧在榻上,渐渐觉得意识模糊了,周围的空气温暖,更加快了我的入眠。
又是一连的几日,皇帝再没来过。听姐姐说是西边的桑芷国在边境生事,边疆卫出手杀了几个桑芷的战士,引得他们不满,此时两军情况极为紧张,战事也是一触即发,皇帝一直在这件事上周旋,力图以和平之法解决。
看着床头的那见狐衣。我见他穿过,就在得知我有身孕那天下午,他的样子我竟觉得模糊了,只是隐约记得几天前,在姐姐的书房,他将这见狐衣披在我的身上。朦胧中看见他的神情,是让人怜惜的。
姐姐这几日时常会带了药,领着宫女出去,回来时药碗却不见了。私下听见宫女说是皇帝不知怎么的就着了风寒,又不肯吃药。皇后无奈才亲自送药过去。皇帝倒不薄了她的面子,每次都会喝下,但风寒仍不见好。
“还是把衣服还给他吧。”姐姐不知何时在我身后的,“等会我去送药,你是陪我去,还是让我带了去?”
虽然我不想过多接触皇帝那种似是而非的神情,但作为礼貌,我是应该亲自去的。尽管这样的行为在这里大可不必,但我必须时刻用这样的标准来约束自己,至少这样,我还能感觉到真实的自己。
和姐姐到了皇帝批阅奏章的地方--我曾经的住处。
这一次我才知道,它叫青雪阁。
但,对于这里,我却是陌生的。
跟着姐姐一路向内,经过许多拐角,每一处的景致却都不同的。阁里栽的都是些常青的植物,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没有枯,点点青色藏在莹白的雪里,不明朗,却还是赏心悦目的。
到了最里间,门口的太监赶忙打了欠,这一声估计也是提醒屋里的人,有人到了。
宫女开了门,姐姐提步进去,我则跟在后面。显然皇帝是没有料到我会来的,除了惊愕还是惊愕。
服侍完皇帝吃药,姐姐就离开了,只吩咐我早些回去。
又一次,我们单独相处。
我环视着四周。这里的陈设并不像书房,到像极了女儿家的闺房。但一边用纱缦隔着,看不清里间的情况,只外屋放了张书案和一些文具。
“不认识了?”皇帝放下朱砂闭,起身到我面前。
我仍四顾着。提步到一边,掀开纱缦,面前是一张牙床,床边是梳妆台,台上放着些嵌了珠饰的首饰盒,还竖着面铜镜 。另一边是放着雪狐的屏风。
“这些东西还是我亲自帮你搬的。”皇帝握住我拉着纱缦的手,掌心很温暖,“你八岁的时候就已经会折腾人了。那次我同五弟帮你把这些东西搬来搬去,弄了很久才合了你的心。五弟笑说,将来谁娶了你……”
他的话哽在喉口,原本脸上温的笑容也逐渐凝固,握着我的手也紧了几分,好象担心稍有松懈,我就会消失一般。
原来,他这样没有安全感的。
我突然觉得他的可悲。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安慰的人,竟要负担整个国家的责任,用最镇定的言行去稳固身边人的心,给予他们以自信。而他自己,竟是连一点的相信都没有,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办到的。
“唯青……”他又一次喊着这个名字,但我却真真实实接收到来自他的关注。不是对着唯青的,而是面对我。第一次,我不再是他眼中的透明人。“告诉我,嫁给五弟,幸福吗?”
身体在不知何时已经面向他。我不清楚在这里,幸福的定义是什么,我不曾感受过来自那个我所谓丈夫的幸福,自然就不知道要怎样给出他答案。
“唯青。”他期盼着,等待我作出回答。
“是吧。”我没有正视他的眼睛,那样幽邃深情的目光会抽走我所有的力气,来做出一个并不真实的回答。我的幸福早在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就断了,如今对我而言,平安就是莫大的幸运。
他的手有些颤抖,将我搂在怀里,一直轻按着我的头,不许我做出反抗。
这是我第二次靠在他怀里。如同上次一样温暖,但已不再单纯的只是呵护和宠爱,似乎还包含了愧疚和自责,搂着我的时候,他仍在呢喃:“对不起……”
“如果说对不起有用的话,你要我原谅你什么呢?”我抬头看着他。
他凝视着我,神情凄楚却又茫然,大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了这样的话。
他的样子在我眼前放大,再是模糊。我感觉到另两片唇贴在我的额上,很轻。
直到最后分开,我也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他仍旧饶有意味地看着我,时间长了,竟换他避开我的目光,将我按回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只一味喊着:“唯青。”
这一刻,我感受到身边这个男人的脆弱。他不过是用坚硬的刺扎在自己的身上,让别人看着以为他很强大。事实上,他同普通人并没有区别,同样害怕孤单,害怕失去,渴望留住幸福。只是这样的身份逼使他必须放弃些什么,直到身上千疮百孔,最后寂寞地死去。
榻上的人睡得很熟,拉着我的手,像得到了珍宝一般满足。嘴角隐隐挂着笑容,应该是做了什么好梦了,还能听见他满是依恋地喊着唯青。
心中升起莫名的痛楚。得到再多的关心和爱恋也不属于我的。即使刚才看见他真切的目光,也难保不是自己的幻觉。我不得不承认,在这样不长的时间里,在追与躲之间,我已经用太多的心来关注眼前的他了。
我并不是没有感情的人。在不止一次地见到那颗其实比什么都脆弱的心以后,起初的逃避早就不见,唯一不能释怀的,只是他口中念及的名字。
我不是唯青,却不得不是唯青。也许人本该认命的,如同我在进入这个身体的第一时间,就该让自己努力去适应周围的一切。只是可惜,到现在我才明白,面对命运,人是那样的渺小。我所得做的,只是随着这样的命运走下去,一直走到生命的终结。
他翻了翻身,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又安稳地睡了过去,露出少有的轻松笑容。
“你笑什么?”不知他什么时候醒的,但双眼眯着,应该还在迷蒙的状态里。
我什么时候笑了?竟然连自己都没有察觉。仍任他拉着我的手,我只摇头:“睡得好吗?做梦了没?”
“有啊。”他突然坐了起来,掀开身上的裘衣,将我拉到他身边,又将裘衣盖在我身上。本就不大的榻上更加拥挤,他却紧紧拥着我,把头埋在我的发间,像个被宠坏的孩子:“我梦到你,还有五弟,七弟和唯蓝,我们五个人一起,打雪仗。”
“恩?”我侧目看向他,仿佛看见凝结在他脸上浅浅的霜华,将他此时的笑容掩去,虚幻得有些不真实。
“打雪仗。你打得我浑身是雪,可我是开心的,因为你只打我一个人。”他更用力地搂着我,却很小心,像昨夜一样,仿佛怕我如泡沫般骤然消失。
一时语塞,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靠在他身边。他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却因为与生具来的骄傲将这样的痛苦隐藏起来,只在适当的时候才把伤口露出来,将心里的伤痛一一道出。
“唯青。”他靠在我肩头,拉起我的手放在胸口,“原谅我好不好?不要离开好不好?一直陪着我,好不好?”问完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看着我,目光如海般深沉。
我是想答应他的,不过在开口的时候才知道这不可能。我不只是唯青,还是五王妃,是孝义亲王的遗孀,并且还有了他的孩子。虽然这于我不公平,但一如之前我认清的,我是无力抗拒命运的。
“先把国事处理了吧。昨夜我害你……”
“我是甘愿的。”他又一次亲吻我的额头,再是满足地起身。“你再休息会,昨夜陪我,让你没休息,守了一夜,一定累了。”
他坐回案前,开始批阅奏章,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拧结,犹豫压抑的气息重新将他包围。
我们的距离不过两三丈,却觉得有千里远。
七王爷进来的时候,我正为皇帝研磨。他身上的怒气与焦急顿时转为惊愕,立在门口长久不语。
我知道他们有事要谈,所以先离开了。
一夜留在屋里,竟不知外面的雪又厚了许多,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落着,才走出没多久,身后就已经落满了雪珠。
从青雪阁到姐宫中会经过一片广场,应该是节日里举行宴会的地方。而此时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覆盖着的厚重积雪,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宽阔的莹白。
一时间竟望得痴了,眼中只有纷扬的雪花和广场上皑皑的白雪。直至身后传来极怒的斥责,才将我拉回了现实,或许是跌入了彻底的深渊。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七王爷猛然将我的身子扳向他,那双通红的眼睛满是怨毒,直直刺着我:“亏得五哥如此待你,你竟然做出这种事!”他举手,却在半空停了下来,身体颤得更加厉害,盯着我的目光也不像刚才那样犀利。
半晌,他放下高举的手,无力地垂下,嘲笑着对我,一脸的鄙夷:“也难怪,他为你做了那么多,除了五哥,甚至连边疆十二城都赔上了,你能不感动?女人啊,始终是靠不住的。”
一头雾水,我只听懂了两三成,至于孝义亲王和那边疆十二城却毫无所知。
“他没有告诉你吗?”七王爷斜睨着我,那中鄙视的笑容更甚刚才,“难怪。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是他好不容易才争来的结果,唯青姐姐,你说是不是?”
我只觉得他笑得惨然,却仍是大惑。
“边城那三万百姓的性命,就因为你葬送了。五哥多年努力护下的人命,就因你全都没了。”七王爷发泄似的扣住我的肩,“三哥因为你,也终于不是人了。唯青姐姐,你可满意?祸水啊!”
我自认非红颜,却因着七王爷这话竟成了祸水。我从来不曾想过会因为我发生什么骇人之事,但现在看来,一切早就注定了,我的到来,只是承应了这样的命运。
“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或者你应该去问三哥。如果他愿意告诉你的话。”七王爷松开手,身体在雪中晃了两下,步履蹒跚着离开了。
雪在不知何时又大了许多,只片刻的功夫,身上就多了雪珠。天地间充斥着凄惨的白色,没有尽头地绵延到很远很远。
炭火烧着,屋子里充盈着暖气。四周的门窗死死地闭着,不点灯,整个房间暗了许多。
我靠在榻上,不去看窗口的背影。只望着身侧屏风上的雪狐。
方才与七王爷见面后,我便发现了雪地站着的另一个身影。
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只看见雪子落了他一身,俨然成了个雪人。然,眉宇间的惨淡神色却告诉我,他有话说,但又希望我不去开口问。
烧炭的气味又些刺鼻,使得我喉咙并不舒服,所以轻轻地咳了几声。
他仍站着,身形微微一动,没有过来。
“边城失陷。”站在窗口的帝王油然说着,带着掩饰不掉的沉痛:“三万百姓。”
“我不关心这个。”一时的气愤,回想起七王爷的那些话,我便有禁不住的寒意一涌而来,那是阴谋的气息。“国家战事于我无关,我只想听应该听的。”
“唯青。”他低唤着,那样的声音虚空而又飘远,“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虽然我是沉溺过去的人,甚至愿意溺死在那样的回忆里,但我的过去不属于他。在这里,我只有以后,没有从前,又或者,我的以后,也是一种奢望。
“你不问,我们和昨晚一样,好吗?”他缓缓转过来,身体陷在阴影里,将他此时的神情彻底掩去,我只觉得他是孤独的。
“如果你做不到对我诚实,又怎能要我待你真诚?”我本是不关心这些的。但就在昨夜,当我真正明白,我已经无可救药地依恋上这个男人的时候,我就不得不去重视。于我,诚实是相处的基准。
他长久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死寂的屋里,我能听见的,只是他不安稳的心跳,心便凉了下来。
“我是故意的。”他如释重负地吐出这几个字。“我故意让桑芷在边境生事,故意让五弟前去平叛,故意断了他的粮草,致使战败,最后五弟战死沙场,故意让边疆十二城失陷,只因为这是我作为送给他们出兵的礼物。”
他的脸逐渐清晰,没有一丝表情,就仿佛他在诉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事。甚至在提及孝义亲王的时候,他仍是冷若冰霜,一步步走向我,直到榻前停足。
我以为他多少会做些掩饰,但他却合盘脱出,至少我不认为他作了什么隐瞒。只是接下来,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像七王爷说的,他已经不是人了。在我所知道的各种词汇中,已经找不出任何有个词来很确切地形容他的行为。身为帝王的他,竟然可以忽视掉亲情和那么多无辜的生命,不说疯了,我找不到其他理由。
“不要怕。”他蹲下,拉起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没有温度,仿若死尸。“我不会伤害你的,唯青。”
“为了我?”我仍是惊愕地看着他,企图找到他这样做的合理理由。
“恩。”他的脸在我的掌心摩挲,极为眷恋的样子,像个孩子。
我不是没有见过这样失去心性的人,以往看小说时总会为这样的人拍案叫好。然而,直到自己亲眼见了,那样的恐惧才如潮水般接连不断地涌来。他那双修长的手沾染了那么多的鲜血,而他却表现地仿若无事。
“为了你,我把五弟害死了。他不死,你永远不会回来。而让他死的最好方法就是打仗。”他亲吻我的手背,满足欣喜的笑容噙在他的唇边。
我突然明白了孝义亲王那种笑容的含义了。他终于得到了解脱,不用再夹在爱情和亲情之间。他是明白皇帝的意思的。
“唯青。”他睁眼看着我,目光中仍是以往那种温煦祥和的神色,“不走,好不好?”
我只觉得他的样子我的眼前变的模糊,然后眼中似再盛不住似的落下什么东西。
冰冷的手贴在我的脸颊,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迹。
我却不去看他,未曾有过的迷惘在心中升腾,我不知道如何继续我与他之间的关系。我不必对自己的丈夫尽贞,也不能因为爱情触及我做人的底限。
我做不到那样的漠视。
“唯青。”他轻唤我,坐上榻将我搂在怀里。仍是暖的,我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我不认为他是魔鬼,这毕竟是我爱的人。只是一想到那无辜的三万百姓以及孝义亲王--我不杀人,人却因我而死。虽没有悲天悯人之心,我却还是不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珲阳朝历四年伊始。
整个皇宫沉浸在新年的喜庆氛围里,时时都能听见鞭炮的声响,或者是见到腾起的烟花绽出七色的光彩。
没人再会注意到皇宫这个角落--青雪阁。
一如最初希冀的,我可以安安静静地走完以后的人生,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如同无风的湖面般水波不兴。不用去想并不愉快的过去,那些人和事于我已经不重要了。
所要的,只是我能远离那些纷扰,如同被我扼杀的孩儿一样,彻底摆脱这个混乱的世界……
蓝雪调
把自己困在纯黑的屋子里。
我蜷着身子缩在墙角,四周用厚重的黑布遮着,挡住了一切可以照到阳光的空隙。我是习惯了黑暗的人,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方法把让自己麻痹。没有光,我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想我所处在的时空,不去想身边突然变更的人和事,只隐在无尽的黑暗里,让自己变得沉静。
门突然开了,阳光夹杂着寒风倾泻进来,照在我的身上。一时间让习惯了黑暗的我难以适应,所以用手遮着眼,眼角瞥见门口战立着的身影。
光线中的他渐渐向我走来,空寂的房间里回荡起他的脚步声,很轻缓,向我靠了过来。待到我身边时,他俯下身将我抱起。
我感觉到凛冽的寒风正灌进不大的房间,强烈的阳光下,即使这样近的距离我也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知道他抱着我,走出那个幽暗的房间。
盆里的炭火烧着,屋子里弥漫着温暖却压抑的气息,我靠在他怀里。那个一袭明黄龙袍的帝王没有任何言语。
我们初次见面也是在这间屋子里。
那日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身边的一切都变了样,古色古香的家居摆设,四周挂着大红的绸子,而身边,竟然躺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当时他上半身赤裸在外面,一只手盖在我的身上,侧着头,脸对向我,自他鼻中呼出的气息均匀地呵在我的脸上,睡得很安静。
未及我反应,他却已经醒来。盯着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到达另一个人的身上。那种幽怨和神伤是我从未见过的。
之后他抱起我,肌肤相亲的刹那我才猛然意识到什么——这不是梦!
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来到了另一个时空,并且进入了一个新妇的身体里。
他轻摩着我的肩,掌心有些粗糙,但极为温柔,梦呓般地唤着“唯青”。
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唯青,而是唯青的姐姐唯蓝,现在已经是大珲阳朝帝的皇后——月雅唯蓝。先皇临终时留指下的婚事。
身后的皇帝环着我,自第一次见面时他给予的温暖,我便再没有从他身上感受过这样的气息。我不是依赖于男人施舍感情的女人,所以对于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丈夫,我没有太多的惊讶,也不去投注感情。做皇帝的女人是悲哀的。
只是奇怪,他竟会在今天来到我宫中,并且闯进我的佛堂--我用来麻痹自己的地方。
我不需要任何人,只要守着我的黑暗,就仿佛找到了自己,回到属于我的过去。那才是我想要的,而不是这里冷漠如铁的人事。
“朕把唯青赐给五弟了。”皇帝突然抱紧了我。我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寒冷。在平日相处时,我们所谈最多的就是唯青。只是我从未见过这个妹妹,所以一直我只是静静地听,再看着他讲到累了就睡过去。每次梦中,他都会唤起“唯青”这个名字,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露出舒心的笑容。
“是五弟提出的,他说是唯青的意思。”他似乎不是在和我说话,把头埋进我的颈间,极力在逃避什么,“朕是不是做错了,唯蓝?”
我木然地靠在他身边,任他抱着,很紧,也很难受。成亲这一年多来,我不止一次地目睹这位帝君的脆弱,但每次除了沉默,我无能为力。对他们的过去,我不甚了解,对于未知的将来,我亦无法把握。所能做的,只是替他管理好后宫,至于感情的事,我是局外人。
“前两天,唯青来找朕,说她会和五弟生个白胖小子来气朕。现在她终于为这个誓言行动了。”他凄然地说着,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笑容让我觉得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朕可以忍受她恨朕,怨朕,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来气朕?”
“她还是个孩子,不懂得恨,不懂得怨。”我看着他,刹那间觉得他憔悴了许多。我不是会安慰人的人,所说的只是自己所想。想来唯青她只有十三四岁,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
他看着我的目光渐渐变了,心中升腾起的不安促使我立刻离开他的身边。然,他的手却越抓越紧,一分一分收拢,扣在我的肩处。
“唯青。”又如第一次相见,他的目光飘远了很多,那种夹杂了欣喜和痛苦的神色逐渐凝聚到我的身上。我读得懂那样的味道,只是不想去承应而已。我想,即使是唯蓝本人也不会愿意见到这样的景象。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唯蓝是那样的幸运,将这样的命运彻底推到了我的身上。
大珲阳朝历二年初冬,五王爷扶苏祯与唯青成婚。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妹妹。她很漂亮,却很娇气。我是不喜欢这样的女子的,但却明白了皇帝喜欢她的原因——她的笑容。那是不同于皇室宗族的神情,没有一点阴影,让人觉得心境开阔的笑容。只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那一丝笑容却多少蒙上了悲哀和抱负。
五王爷同唯青来的时候,皇帝正在饮酒,已醉了七八分了。我看见这位王者的惆怅,然,在面对这双新婚夫妇的时候,他又表现得那样欢愉,所有的悲伤和心痛在他的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皇帝举杯,视着身着喜服的新人,喜悦遮去了他的真心。对着他的亲弟,他说着祝福的言语,并不去看一旁的新娘,似乎只要见到那一袭红装,所有的伪装就会被彻底击溃,身上的伤口便完完全全地暴露出来。
我看见他饮酒时的痛快。然而,隐藏在眼角的晶莹却没能真正被掩盖掉。一如我方才看见唯青眼角那点泪光。即使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我却是目睹了这两个人彼此伤人伤己的一幕。
一直到回了宫,皇帝依旧镇定,只是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悦或者是悲伤。
临近分手时,他突然拉住我。今夜星光灿烂,苍茫的夜穹仿佛缀满了闪耀的宝石,细密地散布着。星光下,他的脸显得朦胧了些。入冬的寒意在他脸上凝下浅浅的霜华,一瞬间,我分不清眼前的他是否真实。
“去你宫里坐一会吧。你可以不管朕的。”他说得气虚。方才的婚宴上,他用了所有的力气去强装愉悦,现在已然精疲力竭。
他遣散了身边的宫人,就我们两个,并肩行走在宫道上。青砖的地面不知何时铺上了白色的雪绒。
我仍是进入了那个黑暗的房间,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自己,抛开身边的一切。
再出来的时候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宫人们都守在原处。寒气似乎更重了。我打发了他们去休息,看样子,皇帝还没有离开。
开了门,扑面而来的是酒气。我一直不喜欢酒的味道,所以后退了几步,待酒气散了些才提步进去。
此时此刻,我只看见一个为爱情醉酒的男人。虽然穿着龙袍,却没有一点九五之尊的样子。身边倒了不少的酒坛,有些还流着酒水,有些碎了,酒水溅了一地。
我一向鄙视这种过分沉溺在爱情里的男人。只是现在,我学会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待,这便是旁观和当局的区别。爱情对现代人来说不过是生活空虚的填充物,过了就忘了,而自到了这里,到了这个帝王身边,我才明白身处不同位置,对于爱情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他是个孤独的男人!即使身边围簇了很多人,他仍是寂寞的。心中向往的那一方乐土,只是和自己心爱的人相守。但之前,他已经彻底断了这样的幸福。也许对于九五之尊,幸福本就是奢望,如同对于寻常百姓,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是奢望一样。
应是听见了人声,俯在地上的他缓缓抬起头,通红的双眼在四周游移了片刻才定在我身上。那一瞬,他似乎看见了什么极为兴奋的东西,箭步到我面前将我搂住,死死定在他的怀里。
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很不好受,所以想要推开。
“你回来了。”他极其欢愉地说着,下颔抵着我的额头,轻轻摩挲:“你回来了!”
“我是唯蓝。”执意推开他,我必须明确地让他知道我是谁。虽然我亦不是口中所说的人,至少,说了他会清醒些。
他狐疑地看着我,半晌没有出声。
我并不是个供人在伤心之余拿来自慰的工具。之前的忍让已经使我彻底失去了充当这样角色的耐力。我有自己的做人标准,那套男尊女卑的思想于我无效。我更是不会去承认女人本就应被男人玩弄的行为是正确的理论。即使在这个同中国古代类似的社会里,我仍有自己的尊严——我可以是倾听者,却绝对不会是玩具。即使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是我所谓的丈夫。
“唯蓝?”他似无意地唤了一声,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松开扣在我肩头的手,转过身,踩着虚浮的步子回到桌边,重新饮酒。
那样的寂寥笼罩在他的周围。酒水顺着衣服滑落,浸湿了他的身体。他却不管,仰头喝酒,完了一坛再一坛,一直到身边再没酒了,才停下。
“唯蓝?”他惊疑地看着我和我手中的酒。
“要喝的话,今晚喝个够,把所有的不甘不愿不痛快统统喝掉。明日早朝也不必上了,等什么时候想通再去吧。”我把酒坛放到他面前,那里放了近十坛,应该可以彻底灌醉他了。
他揭了一坛又仰头喝了起来。
我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宣泄,不是心痛,只有怜悯。原来爱情可以是这样的。我突然开始讨厌悲剧,那些美好的东西彻底毁灭的结局包藏了太多的泪水和痛苦,并不是人人可以负担得起的。
他一坛一坛地灌,身子却一分一分地下落,直到最后一坛酒的饮尽,他整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像个穷途末路的乞丐,寻找着可以麻痹自己的最后一滴酒。
我提步到他跟前,望着已经醉如烂泥的他,一个帝王,竟然比寻常人还要脆弱,他还能肩负起整个国家给予他的责任吗?
我自认不是个贤妻,历史上那些有名望的厉害女子是我所敬重的,而我却没有这样的力量去挑起这个担子,也不应该由我挑。国家是他的,我能做的只是尽快让他好“活”过来。
什么激将法,软硬功,我是一概不会的,所以我只看着他。如果他当真明白自己的身份,就会好起来。这样的自暴自弃,也不过带来一个国家,一个王朝的覆灭,不久的以后会有新的王者重新统领这片大陆。
“唯青。”他趴在地上,酒醒未醒地喊着这个名字。
我蹲在他身边,那股刺鼻的酒气又扑了过来,不等我反应,一只潮湿的手就抓住了我,将我定在原地。
“唯蓝?”他求救似的对我喊着,却已经没了多少力气。哀痛大过心死应该就是这样道理:“你在?”
“我。”我搂着他,现在能给予他安慰的只有我。记起小时候母亲就是这样抱着我的。那个时候我是幸福,而他呢?我幽幽地叹着气。
“告诉我,你说的是假话,他们只是在气朕。唯青不会嫁给五弟的。”他紧紧拉住我,胀红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盼着我给他一个令其满意的答复。
我能做什么呢?真话与假话都会伤害到眼前的他。我不是残忍的人,所以这一次我选择沉默。将他轻轻抱住,如哄孩子般拍着他的背。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需要别人安慰的时候,特别是孤寂如雪的帝王。
一直到近了黎明,他才渐渐睡了过去。
这一夜我听见很多很多,却都是关于唯青。记忆最深的,就是七岁那年,他同唯青,还有五王爷,七王爷和我,在雪地里打雪仗的事。那应该是他记忆里最美好的回忆。因为他说的时候,脸上是抵不住的笑容。他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是让人放心的。
“我一定会帮你打雪狐的。”他又在说梦话了,信誓旦旦的,“帮你做大衣,手抄和围脖,不让你再冻着。”
不觉好笑,这样稚气的话恐怕只有在小时候才会说吧。
大珲阳朝历二年深冬,举朝前往银山进行冬猎。
这一次,皇帝想带我去,说是去看看银山的雪景。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帝都一路朝着银山行进,途中有个别王爷携了女眷,分坐几驾,而我则与唯青同车。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听说以前,我同这个妹妹最是要好的。但现在,我和她却形同陌路。
车子颠簸,唯青似乎并不习惯,没多少的工夫就执意要骑马,我则落个安闲。
车马行到银山之时已经过了两日。大队人员安营扎寨,皇帝亦是亲自上去帮忙。日落时将一切安排妥当。
我自与皇帝同帐,晚膳时他退了所有人,只有我和他对席而坐。
“唯蓝。”他轻唤我,带着帝王的威严,“谢谢。”
这是自唯青成亲那夜后我们第一次独处。在此期间他都以国事为重,只是将御书房搬去了唯青以前的住处。想来他这一国之君也是做不到彻底解脱的。
“国有国法,唯蓝只是遵了圣谕随驾而来。”
“唯蓝。”他有些怒气了,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转而变得无奈,“连你也这样对朕?”他将杯中酒饮尽,又斟满了一杯。
我知道如果我不来,他也不会强迫我的。只是对着他,包括这里所有的人,我做不到真正的用心,唯一能接受的,也只是那个受了伤的人,而现在,他也不在了。
“明日我们去狩猎可好?雪狐 ……”他的神色里夹杂了一丝对往事的追忆,有些沧桑。
忽而想起那次他的梦呓,心中又是一阵怜悯,拨着酒杯,我不再说话。即使做得再好,人哪,总是拿得起放不下的动物。
“朕忘了,你不会骑马。不像唯青,自小就喜欢这些东西。”他干涩地笑着,饮酒的时候却不小心被呛到,连连咳了起来。
我取下他的酒杯,一面轻拍着他的背,一面叮嘱着:“喝酒暖身,饮多了就伤身。既然明日要去狩猎,皇上早些休息吧。那一套三件的衣物,可不是三两只雪狐就能做的。”
眼前的王着抬头,看向我的目光满是惊疑。
“皇上自个儿不留心,做梦的时候全说了,要嫌臣妾知道的多了,大可以封了我的嘴。”
不及我说完,他便将我揽在怀里,有些得意,又有些失落:“你何时这样嘴利了?以前的唯蓝可不是这样的。”
“不做得厉害些,如何治得了后宫?你要的是个能为你分忧的皇后,而不是个唯唯诺诺的妻子。”这是实话,在宫里这些年,我所参悟得最深的就是这个理儿。身为皇帝的后,我不单单是个妇人,更应是个有分寸的领主,我不欺人,至少不能被人欺。这一条是古今通用的明理。
“唯蓝。”他带着笑唤我的名字,那样的语调是欣慰的。或许这是给他以安慰的发现吧。“你是做皇后的不二人选。即使唯青这样问,朕仍会这样说。”
“你不怕伤了她?你们的事,我看得不清但也不会不明。”第一次感觉到被人宠的味道。然,我却是清醒的。我同身边的这个男人,只是一种互利的关系。我不用放感情在他身上,他亦不必对我用情,我们只需要维持这样的平衡就足够了。
次日清晨,各人便带上了弓箭出发。
因为我不会骑马,所以和皇帝同乘一骑。
人群散了之后,皇帝便驾着马入了银山。顾念着我是第一次,所以他只策马徐行,也正好履行了答应我前来赏雪之约。
四围山色中,尽是一片纯洁的白色,反射着阳光,晶莹剔透。周围射出的七色光华,让人如置身在梦幻之中。白雪覆山,更添其巍峨之势。于山下仰望,银山之名果然不虚。
“朕还没见你这般笑过。”身后的帝王勒住马,低头看着我。
我仍是被四下的雪景所迷,环顾之后才应了他句:“宫中沉闷,逼得人笑不出来。”
“你那黑房子就好?”他接得快,似故意与我辩驳。
“固然是好。”那里的暗是我所希冀的,自然没人能明白它于我的重要。
“比这雪景如何?”
“还是黑房子好。”我坚持,却已不再将这当是个问题,不过是两个人闲来斗嘴而已,当然不会轻易松口。
他朗朗笑了起来,声音穿头了雪原,似是传到了极远的地方。如他所言,我也没见他这般笑过。
“唯蓝,准备好没?”他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扬鞭欲下,却还是不忘问我一句。
“我只当陪客,你护我周全就是了。”我抱着马脖子,仍望着四周。
一声清响,我便再看不清身边的事物。只觉得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如利刀般割着我的脸。空气从鼻下急速流过,有些难以呼吸。再后来,我索性闭上眼睛,只去感受风流动的气息。
一路狂奔,我听见风啸,听见马鸣,听见马鞭拍马的声音。风虽寒却带着极为清新的味道。我可以感受到失去已久的舒畅。宫闱生活让我即将失去一个活人的意识。
渐渐,风小了,我重新完整地呼吸了一次,竟有劫后重生的感觉。
睁开眼时才猛然发现,我已经缩在皇帝怀里,而他正饶有意味地看着我,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容。
一时手足无措,我只觉得双颊滚烫,忙要脱身。
“朕教你射箭。”他几乎是在我耳畔用气声说的。我只觉得有丝丝暖流抚过我的面颊,有些痒痒的。
他取出随身带的弓交到我手上,又抽出一支长箭,带着我架好,渐渐拉满,箭尖正指着一边的一块大石。
他的脸几乎就要贴在我的脸上,沉稳而厚重的呼吸传入我的耳畔。那样的感觉却是带着杀气的,仿佛是一只等待猎物的野兽。
“专心些。射箭最重要的是集中精力。”他侧目看着我,露出狡黠的笑容,而后有恢复了方才的样子。
我只觉得箭弦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震,几乎就在同时,箭就飞了出去,片刻的功夫就听见有动物的叫声。
“不错。”他赞许地看着我,随后一夹马肚,便慢行到放才对准的大石边。那里竟不知何时躺了一只狐狸。通体的毛皮白胜雪,而那一箭,也没有损伤他的毛发。
他得意又神秘地一笑,驾着马离开了。
“雪狐是很狡诈的,而且动作灵敏,几乎很少人能捉到。所以射杀的时候也要费些心思。”他牵着缰绳翻身下马,一路走,一路继续说:“方才射箭,朕先以小指拨弦,诱它以为我已将箭射出,再瞬时真的放箭,此时它已现身,要躲也躲不了了。”
“你先拨弦就不怕箭不稳?”
“这就看功夫了。”他抱我下马,将马放在一边。
“今日你打算猎几只?”
“去年朕猎了七只,今年也约莫这个数。”他拉我到身边,柔声道:“可是冷了?”
“我说是,你会送我回帐再出来猎?”我对上他的眼,半挑衅地说。
他嘴角笑容更甚,将我拦腰抱起放到马上,自己也坐了上来,双手护住我:“是要疾行还是缓行?”
“我不耽搁你。”
“先往朕怀里靠吧,省得受了冻。”话未完,他已将我按到怀里,低头轻笑着,玄机扬鞭踏雪而去。
原是打算大在银山住上一个月的,但朝中突然传来急报,说是桑芷在边境生事。众大臣谏议火速回京。不日,皇帝便率朝中大臣先行赶回帝都,剩下的百余人随后。
我随大队人马在两日后回帝都,此时才知五王爷扶苏祯已被派去边疆守城。
接下来的日子又陷入了从前的模样。因为边疆战事始终处于紧张状态,所以整个皇宫也不免蒙上了一层阴云。
我又同之前一样回到我的黑屋子里,蜷着身缩在墙角去感受四周的黑暗和冰冷。知道我觉得够了,才会离开,然后准备好银耳汤送去青雪阁。
每日必喝银耳汤是他的习惯,被唯青惯出来的。听话以前唯青是最喜欢喝这个的,就吵着要他也喝,每日定时送来。时间长了也便成了习惯。去银山那些天,我也命人特意备好的。
青雪阁是唯青以前的住处,他将书房搬来这里的原因,我也知道八九成。宫中对此的议论总是有的,他当听不见,我也就充耳不闻。毕竟在这宫里,流言蜚语是不会少的。
每次送汤过去,总能看见他为难忧虑的眼神,似是遇到了什么极为困难的事。军国大事我不懂,所以从不插话。
如此过了近半年,两国战事本是僵持不下,却不知何故,桑芷国因为有战士在边境被射杀,而使其成了弦上之箭,不得不发。每日总有军报传来,皇帝的神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终于在两军交战的第五个月里,传来五王爷战死沙场的消息,原因是后续粮草不足,五王爷被围城多日,最后只得杀出城起,竟被乱箭射死。
五王爷的遗体被送回帝都时已经近深秋。皇帝因其为国事而捐躯沙场,追封其为大将军王孝义亲王,以国理厚葬。
亲王府内挂着素练,灵堂正中放着孝义亲王的棺木。皇帝只一步步向前走着。我能看见的,只是他的背影,单薄而寂寞。
然而,唯青却是突然倒了下去,就在给皇帝致礼的时候昏了过去。我跪在人群之中,亦看的见那个帝王焦急惶恐的神色,抱着怀中孱弱的唯青。那一瞬,我没有将他当王者看待,只作一个普通人,一如我当年所见。
醒来后的唯青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那种迷惘和困惑是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而那样的神色又让我倍感熟悉,很像初到这里的我,用同样的眼光看着周围的世界,而最终只能默默接受这样的命运。
送陵这日,我代皇帝将雪狐衣送给了唯青。她仍是困惑的,我却越发喜欢她这样的神色。只是于我,她始终是陌生的,再怎样喜欢也不可能至使我说话一些话,譬如我是从现代穿越来的。这样的话莫说是她,连我自己也快要不信了。
我同她又一次坐在一辆车里,仍是不说话,却不同之前。我隐隐感觉到身边这个女子的变化。我们的相对无语并不是那一次的陌生,而是各怀心事。我不知道她想什么,如同她不明白我的心思,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沉默。
我看见她望着窗外的神色,还是那份无助。女人总是脆弱的,虽然我多少知道些她对于孝义亲王的态度,但也感觉到她此时的心绪并不在孝义亲王的身上。但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拉了她坐下,外面风大。
到了王陵,送孝义亲王入陵的时候,又一次,我目睹了这对恋人之间的微妙。皇帝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将目光投想她,而她只是木然地做着一切该做的事,没有哭,不如身边孝义亲王的侧妃一样哭得比谁都起劲。
然后,我接她入宫暂住,皇帝也有这意思的。只是我在他说之前先做了,夫妻两年,这点默契总还是有的。
每日下午我依旧会在我的黑屋子里寻找我的过去。渐渐地,我觉得自己开始腐烂。当一个人开始靠回忆过日子的时候就证明她已经死了,而我应该算是个死了很久的人。我沉溺我的过去,用自我吞噬的方法来麻痹自己,就好象唯青她总爱看天。有时我出来得早了,会看见她对着天空发呆,那样的目光同样是在追忆什么。
而皇帝则会在后面无声地注视她。那样的画面本该是温馨的,至少不会让我觉得他们之间冰冷僵硬的气氛。
但事实上,自孝义亲王过世之后,唯青就已经变了。在很多时候我会有一种错觉,我和她有着很多的共同点,就好象我们是来自同一个世界。
之后不知为何,皇帝半个多月没有来过。再来的时候竟是抱着唯青的。
他冲进门的一刻,我有些恍惚。他更像个落难的人,而不是王者,浑身上下落满了雪珠。他却只是命人去传太医,自己箭步送唯青进房。
太医诊脉后断定唯青身怀六甲。那一瞬,他仿佛被五雷轰顶般无力地跌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目光没了焦距,身体也不自颤抖起来。
“唯蓝。”他紧紧拉着我的手,我可以感受他那种彻头彻尾的寒冷。“是不是真的?”
“是的。”我又一次将这个受了打击的男人揽在怀里,任着他在我怀中颤抖,再一次显现出他的脆弱。
其实,他很坚强,一直撑到了现在。
之后我去见了唯青,看到了同样错愕的神情。我知道,她也是完全没有料想到这样的结果的。
然后,皇帝去看了她。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觉得这幕剧似乎才刚刚开始。关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还夹杂了阴谋和感情。
这一次,我又会是一个悲剧的见证者。
再然后,他们似乎又开始了冷战,直到一日我去送银耳汤,在青雪阁外遇见唯青。我们姐妹,有了第一次谈话,虽然很短。
“姐,我是不是不和以前一样了?”她就这样突兀地问我。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我确实觉察到她的转变,但若问我具体在哪,我自不知。从前的唯青,我不清楚;日后的唯青,我亦不会知晓。所能感觉到的,只是她对于皇帝的那一些情愫。也许在他自己都没有感知的情况下,她已经彻底爱上了那个年轻的帝王了吧。
青雪阁外第一眼看见她,那样的恍然和失落就足以让我确定他们之间日益深化的感情。只是不知为何,总越不过那道坎儿,所以我才发出那样的叹息。
思量下,我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也许吧。”
晚膳的时候皇帝亲临,说是以后不用再送银耳汤。
我知道他这是在赌气,也是在气唯青。然而,唯青那副始终冷若冰霜的表情将晚膳的气氛凝固住。如果她执意要送汤,或者甩了筷子就离开,也许我和皇帝还能比较舒服地用完这顿晚膳。
膳后不久,边疆又传来急报,皇帝在我的书房处理。
隔天,皇帝就着了风寒。他不肯吃药,是为着等唯青亲自送去。我却不卖他这个情,硬要他每日喝药,否则就将他的裘衣从唯青房里扔出去,让他再找不到借口引唯青去。他拗不过我,只有喝下。
如此过了几日,边疆战事却越发吃紧,若再不让他见唯青一面,只怕他心中难安,所以借着还裘衣的名义,我带唯青去了青雪阁。
其实,我是怕她不去的。
原以为过了这阵子,一切就会好起来,谁又想到才一天的功夫,皇帝便将唯青软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探视。
我不明白个中的原由,也不想去弄明白,只是借着给她送衣物之名送去了堕胎药。她是需要这个的。我可以想象唯青日后的处境,倘若这个孩子出世,一定不会好过,所以我狠心做一次毒妇。而唯青却是感激的。又一次,我感觉到我同她的共性,心中已默默将她许为知己。
大珲阳朝历十二年元月。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唯青,上次相见,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昨夜下了很大的雪,所以今日特别冷,我向皇帝请示过,踏着雪,一路赶往青雪阁。
开门的瞬间,只觉得寒气扑面而来,我不由一个战栗,只隐隐看见纱缦后躺着的人影。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榻上的那个就是唯青——一具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
靠近的时候我没有出声,只是轻轻俯在她的身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异样的表情,如同八年前我见到她的时候一样从容。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榻上,默默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床上还放着那一套三件的雪狐质衣,她竟是连死都不再沾染和他有关的东西?
案上的纸有些凌乱,却都是写着同一个字——家。
唯青,你知不知道?
其实,我也很想回家……
关于青雪歌的后记
上次就很想说说这个故事,却因为时间的关系没有来得及,今天得空了,还是忍不住想说点什么,虽然想法没有那天多,但还是有话要说的.
关于唯青.这个女子身上,有我的影子.可以说,写了这么多的故事,塑造了这么多的人物,无疑,这个女子是最贴近自己的,当然我仍是对她做了美化,她有我所希望的那种性格--冷漠,或者不应该这样说,她的冷漠只是对于陌生世界的隔离,毕竟保护自己是人所共有的本能.原本是想写秋季,我最喜欢的季节,只是在写的时候脑袋里还是挥不去<<步步惊心>>里八爷拉着若曦的手行走在雪地里的情景,所以还是将故事的主要时间安排在冬季.可能是思想真的和原来不一样了,以前总是认为女子可以很独立,可以放下感情,可以不依靠男人活着,但这一次,我还是让唯青爱上了皇帝--女人总是容易心软的动物,即使那样的爱不是对自己,但听得久了,看得多了,也难免动容,又何况是在那样孤独寂寞的环境下.再者,她确是唯青,至少在那个大珲朝,她是,没有第二个身份.所以在故事的最后,或者是在一开始,我就把唯青推进了那个旋涡里,即使很努力地想要自救,我还是最终将这个女子送到了死亡的境地.只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关于唯蓝.本来没有想过要写唯蓝,只是觉得完成<<青雪歌>>的时候还有些东西没有说,所以才加了<<蓝雪调>>的补充,毕竟"我"是看不齐全部的,只能通过别人的眼睛去发现"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同样,唯蓝的身上也有我的影子,只是这次,我坚持了最原始的想法--女人不一定要有爱情.但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在看了太多以后,唯蓝也是对那个人有所动心的?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却是为了任性一次,将这样的感觉描述成利益的交换--皇帝要的只是个可以治理好后宫的皇后,只要唯蓝做好了,是否相爱又有何关系?这或许是唯蓝的悲哀...在写完<<蓝>>的时候我却突然笑了起来,说着"我喜欢唯蓝",可能正是因为她的"退出",才让我觉得自己终于圆了一个梦,一个关于女子的独立和生存的梦.我不知道这样的理解是否有偏差,自己只是觉得喜欢唯蓝这样的女子,胜过唯青 .
关于皇帝.我不能说喜欢这个人物,但知道我是用心去体会了.以往"弃"爱的男子太多,伤害女子的男子更多,所以这一次我让这个皇帝为了女子伤心一次.或者说是自己的笔力不够,在回头看那几个场景的时候心中居然没有一丝触动.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描述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热烈却隐秘的爱情,只是知道用自己的想法去讲述心里的故事.我只是知道他很爱唯青,以至于用了些极端的手段.可能在这个皇帝的身上我用了太过浓烈的情感,有的时候甚至会觉得他疯了.身为帝王是不是都能很容易地克制自己的感情?这次我想说不是,所以才有这个皇帝的出现.
关于时间.牵扯历史的故事总是让人很费心思的,所以这次我选择了一个虚拟的时空里.大珲!意为和大清相反.这个名字是在某个晚上突然想到的.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些人,清这个字眼似乎已经在我心里扎下了很深的根,短时间内是难以去除的了.但却没有沿用清时的称呼,我脱不了它,却不能总是被其影响,在更多的时候我需要独立的空间去思考一些东西,那些人和那些事是需要被放置一段时间的.
关于故事.我只是想讲述一个连自己都弄不清的故事.一切的开始只因为一次葬礼.我说那是真的,如同唯青的经历.确是有亲人离开了我,所以才会在那天晚上萌生了这样的开始.看多了穿越的原因,无非就是那样的几种.我不知道自己的设定是否也落了俗套,至少对我而言这是很有意义的.那样的平静是给自己震撼的,但也有人说"因为不经常待在一起,所以感情淡了,所以你一点都不难过".至于后来的那些,是因为我始终脱离不了情爱的东西.大气磅礴的东西我写不出来,唯一能让自己顺畅的时候这些"小"的东西.我却是沉迷其中的,各样的情感,是我想要去追求的目标.晶说这个故事太平,我只是喜欢说一些比较琐碎的东西,至于是否有波澜,在写的时候确实没有注意.
关于名字.<<还珲>>也好,<<青雪歌>>也好,或者是<<蓝雪调>>,都是我不擅长的工作.一直,我就是先写文,在定名字的人,这次也如是.定下最后一个<<还珲>>总题的时候自己有点惊讶,"还珲"对"还魂",应该是一语双关...只是现在,我还有更多的想法.虽然不知道之后能否完成目前的想法,但知道这两篇是目前我最为重视的也是最为喜爱的.
春篇
(一)荡涟歌
“呵呵……”静妃轻笑,眉宇间缠绕的一丝妩媚更显出她的动人之处。我是越发明白皇帝宠爱她的原因了——她确实是个美人儿。
进宫这几年,时常来我这坐坐的,就只有静妃。后宫的妃子不在少,却不多走动,唯有静妃会不时过来看看,陪着我说笑一阵,也解了我的独自一人的闷气。只是每每她来了,皇帝亦到。看着他们浓情蜜意的样子,我只是笑笑,生在皇宫里的女人,能做的,只此耳。
“是皇后错过了呢。”静妃一面拨着手炉,一面饶有兴趣地回想着,“正月里那场烟花甚好,只是天冷了些。不过皇上陪着,也就不觉得多少了。”说话间,静妃已渐渐低下头去,杏脸飞晕的模样果真叫人我见犹怜的。
“身子弱也是没法子了。听得那声却不见影。等明年身子好些了再看吧。”我看看垂帘外,隐隐有人影走动,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皇后是在等皇上?”静妃笑着看我,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样子,脸仍红着,只是淡了些。
我起身,平日这样的话也听得不少了,那些难得过来的妃子们多少都会带上这样的刺,只是她们眼中看得极重的恩宠,在我看来反倒是没有的好。我如今的身份,不求有福,但求无祸。后宫的勾心斗角不适合我。
“我在算着是时候让你准备准备,等皇上到了,好让你们离开,回静容宫再做你们的事。”说着,我便吩咐宫女去取静妃的裘衣。
大珲的春季仍是很冷,每每到了三月底才渐渐暖起来。这会正值二月中旬,冬日积的雪才开始化。
“皇后可不许告诉皇上我的心思。”静妃起身,让宫女将裘衣披上。
“你又有什么鬼心思了?”垂帘被人挑起,皇帝一身朝服,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上还凝着寒气。
“参见皇上。”静妃忙福礼下去,连裘衣都未及穿好,这会落在了地上。
我将那裘衣拾起,已近到皇帝面前,便也福了下去。
“平身吧。”皇帝这句是对我说,手却早早将静妃扶了去来,含笑三分地望着她,很是宠爱的样子。“怎么又来皇后这,打扰她休息呢。”
“皇后自去年就一直病着,现今才稍稍恢复了些,难道皇上也不许臣妾来看看?”静妃依是笑着,只那笑里多了几分委屈。
我可以想象,如果皇帝把话说得再重一些,她那泪水连连的模样。
“皇后笑什么?”静妃侧身,已然到了皇帝身边,并且从我手中接过了裘衣。
我自认笑地极淡,却还是被看了出来。实无大事,只是刚才那些想法不好当场说出来而已,所以只将话题扯开了:“皇上才处理完国事,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耗着?”
静妃转头看看皇帝,脸上禁不住的潮红,越发娇羞起来:“皇后如此说了,那便告辞了。”说着她便行了别礼。
自进门至今,皇帝的目光就一直停在静妃身上,偶尔扫向我也是极为迅速的,看不出何种神色。
猜想别人的心思不是我所长,也不是我所好,因此当下,我便送了他们离开。
临行前,静妃还不忘嘱咐:“皇后多休息,日后得了空,我再来看你。”之后即勾着皇帝的臂,笑吟吟地回了静容宫。
视线里那一对背影就这样离去,我却读不出属于他们的幸福,又或者,在这宫闱之中,本就没有幸福这一说。
幸福言者,在我看来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积累起来的感情。而在这琼楼玉宇中,所有的,不过是短暂的利益交换,但往往最终的获益者,只是那个身处最高位的王者。我们这些女人,不过是用仅有的青春年华去抓住微乎其微的所谓“幸福”。
转身进了暖阁,宫女们已撤了之前的茶水,此时正立在一边待命。
“下去吧。”我将她们打发了出去,有些时候,一个人会好过些的。
随手拿起一本书,我卧在榻上,对着上面的字,却没有一点的心思。
第几次,觉得从前的好?
又是第几次,我开始回忆那些已经不属于我的过去?
或者,我应该庆幸,正因为那些过去,才致使我不必陷在宫廷斗争的旋涡里,只一心做个小女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我会想起相府里那个我的“母亲”。在我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刻,我就看见了她。那一双明澈如泉水,温暖如光的眸子,只怕是我穷尽此生都无法忘记的。她抱着我的怀,是极舒服的,虽然那些教授的三从四德,男尊女卑之言令我难以接受,但却灭不了我对她的感激。
她是我的母亲,倘若我承认自己是明奚涟衣,那便是了。
“记住,入了宫,不要争,能自保就是万幸,娘只要你平安。”
我不会忘记四年前那夜,她不舍的神情,并且带上了悲哀。她也是知道一入宫门深过海的,对我这个女儿,有的只是祝福。
那夜,她不停地说:“不求有福,但求无祸。”抱着我的时候,身体颤得很厉害。
我却只是轻拍着她的背,没有不舍得,毕竟在我看来,她只是一个关心女儿的妇人,即使这样的心不是对我,却依旧感激,因为我并没有付出——我所爱的亲人在另一个时空里,自然,我的爱,也在那里。
所感激的,只是在她身边那一年,体会到的温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是唯一一个给予我生存希望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想要去珍惜的人,因此我的存在,有很多是因为她。只有我活着,皇恩才不至于抛弃他们一家,尽管那样的恩惠在我看来,不值得那么奋力地去把握。
只是人生来就有不得已。我能做的,只是演好一个女儿,演好一个皇后,而不是一个妻子——我从不承认,我是皇帝的女人。
入了三月,整个皇宫变渐渐热闹起来。
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早些,宫人们都说是因为今年太后六十大寿,这些花草是赶来贺喜的。
他们口中的太后于我看来,只是一个极为平常的老妇。犹记得第一见到她是在御花园。就着一身粗布衣裳,拿着花剪在修花叶。若不是身旁的宫女见了行礼,只怕我就错过这位人人景仰的太后了。
“涟衣。”
这是她同我说的第一句话。几乎就是毫无疑问地唤了出来。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她的神情,只是因为这一声轻呼,我开始喜欢这个妇人。
或者是本身就有些相似的性格。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每次见到太后,我只觉得亲切。以往看过的宫廷小说告诉我,太后不应该是这样的。在她的身上,我找不到所谓的雍容华贵,却能感受到那份宁静。有些时候,我甚至异想天开地以为,她会不会和我一样是时空错位的“产物”。但很快,我把这样的想法抛弃掉——她的言行举止,无一不告诉着我,她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虽然有时我仍觉得她寂寞如雪,与这里的一切并不协调。
“涟衣。”太后拍拍我的肩,眼神里依然是那样的淡漠:“去看烟花吧。”
“不了。”外面的烟花开着绚烂,我却不喜欢。一直,我就是这样,不喜欢太过喧嚣的东西。上次同静妃说好要看烟花,也不过是句应付,不想扫了她的兴。“臣妾在这儿陪太后坐一会儿的好。”
太后浅笑,那样的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没落。她是在叹息什么吧。
“涟衣。”太后望着观风亭外,眼光又暗淡了不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模样的她。“你进宫几年了?”
“三年多了。”
三年?原来我已经在这只笼子里被困了三年。起初那种渴望逃离的感觉早在这样的三年里被消磨殆尽。从一个现代人变成一个古代人,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来完成这样的蜕变。不算长但也不短的时间里,我究竟是否真的成了明奚涟衣,认了这样的命运?
“在看皇上吗?”太后说得很淡,听不出什么感情,之后又加了句,“他很像他的父亲。只是,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噙着一丝苦笑,但也是有几分安慰的,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在看他,在不知不觉中,我将目光放到了他身上——那个一身明黄龙袍的男子。
这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呢?
在一个连自己都没有感知的时间里。
我望见他的背影,高大英挺,和他的人一样,看着很舒服。我喜欢这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他背着我,身边站了个娇小的身影。我知道,那是静妃。整个皇宫,只有她会这样站在皇帝的身旁,靠着他,欢笑。有些肆无忌惮,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布,皇帝是她一个人的。
烟花绚丽的光华映在他们的身上,有些朦胧,是美好的,让人艳羡。我可以想到此时其他嫔妃的心情,多数应是嫉妒的,从她们的眼里就能看得清楚,尽管那些脸都是笑靥如花。
我只是无奈,再好的女子到了这里,时间一长,也就成了妒妇。
也许还有幸灾乐祸的,不时朝我这里瞥上两眼。
“皇后为什么不去放烟花?皇上和静妃放着真漂亮呢!”
我摇头,那些东西不是我喜欢的。“我还是在这陪太后说会话。”
不得不承认,我做了胆小鬼。我不想做强者,却也不想成为弱者。只是这一次,我只有认输。不为了所谓“成全”,静妃的好坏与我无关,争宠不是我留在这里的目的,虽然在很多时候,那对背影在我心里印下了太多的不快,但我仍是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的归宿,只是守护我的母亲,亦如她对我的守护。我必须听她的话,照顾好自己,而在这里,我唯有远离一切是非。
受宠的人如何死的,以前小说里看得太多。并不是不怕死,所以我会为活下无找出理由。在皇宫,受宠就等于锋芒毕露,这样的锋芒往往只会带来死亡。我不要那样的瞩目,只想为珍惜自己和自己珍惜的人活着,只因成为宫廷斗争的殉葬品并不是我的夙愿。
“想放的自个儿去吧。”太后一语道出他们的心思却不点破,话中又隐含着赶她们出去的意思,因此现下,整个观风亭静了下来。
“皇上你看,好漂亮!”静妃的声音被烟花声掩盖了不少,但仍是很清楚地传了过来。那种兴奋和炫耀让在场的嫔妃们都不好过,却没人支声。
众妃嫔不由朝着亭外望去,原先不安的神色转而成了妒忌,各个有如蛇蝎。后宫的可怕也就在此,即使不当着面,背地里已将你彻底咒骂了千百次,私底下达成一致,要除去这个眼中钉。
我只是看见皇帝揽着静妃的肩,在她额上吻了下去,很长很长,仿佛一切都已经凝固,这一吻,会绵延到很久的以后。
七色的烟花火映下他们此时的样子,宛若雕塑,永远定格在那样的美好里。
耳畔传来异样的叹气。我转头,太后嘴角噙着的似有若无的笑,她像是看见了什么一样感知到了结局。
那应该不是好的,否则,就不会有那样的叹息。
“皇上,下次臣妾还要放烟花。”
“好,朕就陪你一起放。”
皇帝和静妃就这样说笑着进了观风亭,仿佛四周的全是空气,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皇上玩得可是尽兴?”太后又是那种淡雅的笑容,与片刻之前截然相反。
“甚欢。”皇帝仍没有放开静妃,笑看着正座上的太后,“母后可是累了,儿臣送您回宫。”
“免了。”太后偏过头看着我,“你身子好了没多久,先回去休息吧。路上当心些。”
我起身,谢过恩之后便离开了,之后发生的事,也就全然不知了。
回宫的路上,我支走了所有随行的宫人。
一个人行在宫道上,我只觉得凉了很多。原来入了春,夜里还是这样凉的。风从不知何处吹了来,弄得我有些发颤。
四周的宫灯亮着,所以我不怕找不到路。只是这样明晃晃的街道,让我想起城市夜间的霓虹。那些纸醉金迷的夜生活把人泡得快要腐烂,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我就要彻底把自己忘记了。
是不是我应该感谢错位的时空?至少我不用害怕会在那样的空气里死去。至少我还能找到一点自我,找到了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亲情之爱,爱情之爱。
我一直认为女子的生活里是可以没有爱情的。只是到了这里,我才渐渐发现这样的想法还是有些幼稚的。
又一次必须承认,我是陷在爱情里了,虽然我从不予以肯定,却是不争的事实。
就在我准备继续想下去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拉起我,随后边听见似怨似怜的声音:“怎么这么凉?”
我知道是他,那一个早就夺去我太多思想和注意的男人。只是我不想说,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持现在的生活。这样的景况是我喜欢的,我不想任何人来搅乱,包括他。
他只是拉着我的手,应该是裹着。我感觉到从那双掌心传递来的温度,将如水的夜凉彻底从身体里被抽走,只留下温暖。
我抬眼看着他,他却没在看我,只盯着我的手。那种专心和细心是我很少看见的——他不像个皇帝,只是个普通的男子,关心着自己的爱人。
嘴角不经意就扬起了起来,我说不清这样的感觉,只是突然就觉得自己像被人珍视起来一样,有丝欣喜,然后就忘记了我正盯着眼前的他。
直到我恢复了意识,才发现他正看着我,幽黑的眼眸深沉如海,泛不起一丝涟漪。我却看得见平波下汹涌的激流。逐渐,我迷上了这样的眼神。是的,我再次败在了这个男人手里,在他拉起我的另一只手的时候。
他裹着我的手,轻轻地呵着气。
我不知道为什么入了春,手还是这样凉,特别是在这样的时候,很希望它可以快点热起来,之后就可以从他手里抽回来,独自一人回去。
然,我却是眷恋这样的温暖的,所以,即使我有了这样的能力,也不想离开。必须任性一次,去享受他的爱惜,否则即使真的遵从了母亲的意思平安度过了此生也会留有遗憾。
我不要真的留下这样的缺口。
他又盯着我看了一会,仍是握着我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我却渐渐低下头。一直就是我这样注视着他,在每次他接静妃回静容宫的时候,我都会选择去看他。是对自己的满足。我不是不了解静妃的心,只是自己亦有私,所以才任着她做。即使悲伤多过了欣喜,我也不曾后悔。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傻的。
“朕送你回去。”他转身,左手拉住我的右手,向着我的主处走去。
我可以想到明日其他人私下说些什么,毕竟在这样的宫闱里是瞒不住事的。但他不在乎,我又在乎什么呢?顺着他是这样,拂逆了只会招来更多的闲话。
我已告诉自己,要做的只是一个皇后。
宫灯将我们的影子投映在地上,淡淡的,长长的。
有那么一瞬,我希望这条路不要有尽头。他可以拉着我一直走下去,走到天涯的另一边,行到海角的另一面。
只是幻想终究只可能是幻想,在我还没来得及将自己抽回到现实的时候,路就到了头。而我,则撞在了他的背上。
他转身看着我,目光中带着疑惑和好笑,也许他没想过我会出这种岔子。
确实,就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到会这样失态。
“是朕送你进去,还是你自己进去?”他只是清浅地问我。
“静妃应该在等皇上,您还是回去吧。”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了这样的话,只是出了口才觉得懊恼,但也是畅快的。我是吃醋了,给自己下了这样的定论。确实,我不喜欢他的妃子们,特别是在提起静妃的时候。
我能接受一夫多妻,却还是抵触它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只是我不能不认,在这样的社会里,我是无力回驳这种行为的,因为我是女人,所以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然,心底那份男女平等的理念还是让我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这或许也是我始终对这份感情保持距离和沉默的原因。我不要不一个可以把爱分成很多份的男人来爱我!
我承认,我是贪心的。
他在那里站了会。
我没再看他。
然后,我就觉得原本悬在空中的手落了下来——他松了手,没有犹豫地经过我身边,朝着静容宫的方向去了。
这一刻,我的意识是空白的,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唯一清楚的,就是我会重新过回原来的生活,没有皇帝的日子是平淡的,更是安全的。
这一夜,我睡得很好。
做了梦,一个很美的梦。
我回到了那个我的时空,见到我的父母。我不再是涟衣,不再需要去背负那样不公平的命运。我躲在母亲的怀里,那里好温暖,很久没有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香味。她是不用香水的,所以那样的味道自然得舒服。
“妈,我爱你。”我紧紧抱着母亲,原来我是这样爱着我的母亲的。这些年我看不见她,以为起初那分感情已经淡化,只是原来,我竟然在分开的时间里有加深了对母亲的爱。现在,我只想做她的孩子,不管别的,我只要母亲。
“我也爱你。”她抚着我的头,很轻地理着我的发,那样的声音如同五月里的风般和煦而温暖。“我的好女儿,妈妈爱你,所我要看见你好好的。”
“恩。”我用力地点头,只要有母亲在,我一定会好好的。
母亲仍是抚着我,久别的幸福在这一刻重回。我却有些害怕,怕它突然消失,我的希望在瞬间化为乌有。那将是另一个深渊。
我不要从云端摔下来!那样会让我粉身碎骨。
然,当目光与目光交汇,眼前的妇人却换成了另一个。她同样是我的母亲——应该说是涟衣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母亲。
她看着我的时候,目光是极为慈爱的,柔和的笑容让她看上去更加的与人亲近——她是个爱着自己女儿的母亲。
我扑在她怀里。
我想念我的生母,却同样忘不了她。这个其实也是可悲的妇人才是最了解我的人。她给予的关心和爱护是支撑我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所以,告诉自己,我会爱她,我要爱她,竭尽我之所能去守护她!
我不知道醒来时是什么时辰,只是起身的时候觉得头昏沉沉的,吩咐宫女倒水进来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天旋地转。
“皇后!”宫女惊愕地看着我,脸色忽地就刷成了白色。
“什么事?”我有些不耐烦,一直都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一惊一诈的,所以蹙了眉,只觉得头疼得厉害,快要连坐都坐不稳了。
“您的脸色很难看。奴婢去传太医。”
“回来。”我靠在床沿上,从这里到太医院要花上很长时间,一来一回的,指不定我就好了。况且那些药一向是我所避忌的,因此我将宫女喝住:“休息会就可以了,你们先出去吧。”
宫女放下水,退出去的时候还有些踌躇。但这毕竟是我的命令,身为奴才的,只有从了自己主子的话,所以只好关了门离开。
我靠在一边,锦衾盖在身上,将身子捂得很严实。我知道自己是发烧了,但不严重,所以想着只要捂出一身汗就没事了。幸而这几天还不算太暖,冬日的被具都还用着,现在厚厚的被子捂着,身子很快就热了起来。
只是越捂越难受。头疼的感觉逐渐加剧,还带上了隐隐的胀痛,身体发烫暂不去管,反倒开始出冷汗,手脚冰凉。
我将被子掀开,整个人躺在床上,头很沉,身子很热,怎么也冷不下来。眼前晕玄一片,只觉得身体轻得飘了起来,但又似乎在不停下坠。
“皇后只是昨夜受了凉,有些烧,体内热毒散不出去……”
朦胧中,我听见这样的声音,一定是太医。
“有劳太医。”
隐约感到垂帘外有人影晃动。
“站住!”我用了最大的力气叫了出来,只是这样的声音在自己听来也是显得委顿,不知他们是否听得见。
“皇后有何吩咐?”帘外的身影站停,朝着我行礼垂首。
“秀坤宫一向是冷清惯了的……”我咳了几声没有再说下去。在宫中这些年,说话点到即止的工夫也学了点,眼下这话的意思我自不必多说,外面的人也是明白的。只是在此之后,我方觉得,原来在不知何时,自己竟已融进了这个世界,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微臣知道了。皇后请静心养病。”又是一礼,太医由宫女领着出去了。
我仰躺着,双眼向上看着。屋子里很静,只剩下我一个人,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喘息和心跳的声音。
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呢?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笑笑。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而已。
其实,是不想他知道。
只是在这宫廷中,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是在做自欺欺人的事。至少如此,我可以告诉自己没有人知道我病了,他就不会知道。那就不用来看我,也省得见面无语。
不是在赌气,我知道我必须珍惜自己,就如同自救一样。人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我只是突然想起他昨夜离开时的神情,是怒气。自那双眸子里流露出来的是怒气。只因为他是王者,所以才没有将那样的情感很直接地表达出来,而是用离开的方式告诉我,我不应该那样说。
但又有什么不对呢?我知道确实有人在等他,有很多很多的人。我只是挑了一个他喜欢的说,他却生气了。皇帝的心思果然很难理解。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其实是件很辛苦的事。
之后的时间,我便是在吃药的日子里度过了。
宫女每日将药送来,我就和着冰糖服下。要我光就着那些苦药,是绝对受不住的。
连服了几天的药,身子才有所好转。烧是退了,但风寒没全好,身体仍不是特别有力,一天里大多数时间是躺着,或是就着榻看书。
日子就是这样过着,没有波澜,平淡得让人感觉不到真正的春回大地。
“皇后。”静妃站在书斋门口,一身鹅黄的便装,阳光照着,飘渺得宛若仙子。
我将书放到一边,手撑着坐了起来。虽不用行礼,必要的礼数还是要的。“怎么突然就来我这了?”
“有段日子没来您这了。”静妃一面笑着一面走了过来。“看样子,皇后身体有恙,传太医了没?”
“你来了就是知道了,何必多问呢?”我轻斥,因着平日关系尚可,她也是个有分寸的人,既来了,我也不多做隐瞒。
“皇后将此事处理得如此谨慎,我也不好说到底的。”静妃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宫女上了茶,她轻茗了一口,却大有惊诧之意:“雨崇进贡的螺春茶?”
“怎么了?”这次是到我将疑惑的眼光投到她身上了。
静妃端着茶遐思片刻,笑答道:“自是被这好茶惊着了。”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每年各宫不都是派到一些的吗?”我只随口说说,这样的贡茶在宫中并不希奇。只是静妃此时的神情却是幽怨起来。女儿心海底针是不错,但如此之快的变化却是叫我大惑的。“静妃?”
她像是出神一般没有听见,直到我去推她,才缓过神,将茶杯放好。
“有心事?”我有意无意地问着,也不指望她会说什么,想着这宫里能有几颗真心。如此说了,也只是找个台阶给她而已。
“没有。”如我所料,静妃恢复了原先的神情,方才的异样仿佛根本没在她身上发生。她看看窗外:“现今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皇后可要去看看?”
快近四月了,我这才猛然想起,替太后过寿已是快要半月的事了。现在外面春暖花开,应该是景致怡人的。自个儿在屋里憋闷了这些日子,是该出去走走了。
当下,我便同了静妃一起去了花园。
正如静妃所言,现在园子里花团锦簇,匠人将花草修得很好。和煦的阳光洒下来,在花间飞舞的蝴蝶如精灵般灵动着。
花香混合着阳光的气温充盈在整座御花园中,带了久违的生气,让平日死气沉沉的皇宫有了一丝鲜亮,至少不再那么压抑。
“出来走走,可觉得好些?”静妃望着四下的鲜花。
我点头,任谁见了这些载了生气的东西,心情都会大好。
“夏赏雨,秋闻风,冬品雪,春观……花。”静妃在湖边停了下来,念“花”字的时候顿了顿,目光落在湖里的碧水之上。微风吹着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她便一直这样盯着,全然没有赏花的样子。
“还说春观花,我看你的心根本不在这上头。”
静妃双颊一红,低头不语。
“夏赏雨,秋闻风,冬品雪,这些话可不是我说的。”
“哦?”已经猜到是谁,只是我不想说。有些时候装糊涂要比显聪明好上许多。
“皇后慧质兰心的,还要问?”静妃一阵娇笑,已然是默认了。“这些日子你病着,怎么就瞒着所有人?若不是我宫中的宫女恰巧看见,可就连我也瞒过了。”
我轻笑,搪塞了句:“又不是大病,吃了药就好了大半,再调养些日子就没事了。”
“那些太医的心谁不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因着皇后福泽绵长才没了事。要换了别人,只怕到死还不知什么回事。”静妃对着湖,又是一阵伤感。
“有人替你担着呢。他的福泽最深,你担心什么?”说这话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太虚伪。分明是不想说的,却硬是笑着道了出来。一口气说完了,还带着轻斥,做得真像那么回事。
“您说的。我们不过是在宫里侍侯着的,哪谈得上什么福泽庇佑,也就图个平安罢了。”静妃脸上又是一阵潮红,勾着我朝园子深处去了。
走了一段,有些累了,我们到一边的亭中小憩。
“你这么出来了,不怕等会他找不到你?”伪装真的很累,我却不得不这样做。
“我不在静容宫就在你宫了,他总不至于找去其他妃子那去吧。”
“你就这样任着性子,也不理他忙完国事,还要操你的心。”
“难得让他找我一次,况且我是来陪皇后的,他知道了也不会怪我。”静妃笑得像个孩子,却让我觉得那样的笑里带着千根刺,一根根地扎着我。
“那是你成心将责任推给我了?”
此话一出,我们都不禁笑了出来。也许在外人看来,我同静妃关系不错,但最清楚的,却只有我们自己。
静妃不过是借着找我,来试探皇帝对她的耐心。想来她也是个有心人,知道一味的顺从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才不时来上这套游戏。只是两个人相处要这样费心,可叹这宫中女子的悲哀。
“皇后在想什么?”静妃嫣然笑着,带着三四分的妩媚。
“想你是在这坐着等他呢,还是随我回去等?”一面说着,我一面起身。身子畅快了很多,但仍是有些无力。
“我扶您回去。”静妃勾着我,一脸俏皮的笑:“风有些大,皇后身子未大好,回去休息才是。”
看着此时的静妃,我唯有一笑。她是招人喜欢的,只要与她没有利害冲突的时候。
回到秀坤宫时,皇帝已经到了,说是在书斋茗茶。
见到静妃,皇帝依旧是那般的笑容,对我也是客气的。
我没太多地看他,因为知道看不见昨夜的他。那个只凭着我一时任性才遇见的人,以后都没有机会遇到了。那个不是皇帝的他,已经不见。
将他们送走了,我又倚回榻上。原本放着的书被移了位置。我是没心思再看了。
头又开始沉了起来……
再下去的日子,我依是在吃药和休息中过的。只是期间听说太后突然病了,整个皇宫弄得沸沸扬扬的。太医院那帮太医几乎天天都在太后宫中,各嫔妃也少不了在这些天里献殷勤,经常往太后那跑。
“皇后是否要去看看太后?”
我正在看书,听见身旁的宫女怯生生问了句,心下没有多想,也就没有接。
隔了会,那宫女突然跪了下来:“皇后去看看太后吧。这些日子外面传的……”
“说来听听吧。”我翻过书页,顺口接了下来。这些日子无聊得很,也正好听听外面传了些什么话。“起来回话吧。”我不喜欢别人跪着。
那宫女磕了头站起,在原地犹豫了半晌没出声,待我又翻了一页书,她才吞吐着道了出来:“他们说,是皇后下的蛊害太后,所以才不去那里看望,说……”她停了停,声音抖得厉害,“说是皇后不满皇上冷落,所以借着太后来折磨皇上。”
除了苦笑,我还有什么可做?这些流言蜚语果然不一般的。
“还有吗?”我看着书,当是听故事一样继续问着,也许还会有更有趣的东西。
“皇后!”她突然又跪了下来,声音很重,我听得一清二楚。“趁着皇上没听见,您去看看太后,消了他们的心,否则……”
“你就知道皇上没听见?”我做了个“起”的手势。“这宫里有什么事能瞒人的?流言一起,第一个听见的就是皇上。如果他信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最多就是废了我的后位打入冷宫或者是处死。他若是不信,就让这话继续传下去,终会有灭的一天。”
“可是皇后……您就由着他们说?”
“清者自清。不去的理由我自己清楚,等时候到了,我会去的。”我起身,她赶紧上来扶我。“药呢?时辰差不多了。”
她听了,退出去取药。
我叹气,被人造谣果然不是件好受的事,只是这世上哪能没有谣言?何况是在这皇宫之中。
我自认,对于这样的流言,是愤然的。偏偏我又对此无能为力。不去看太后,是因着自己尚有恙在身,老人家身体弱,再者染了病,我这会过去了万一添了乱如何是好?本就不想让自己的病情公之于众,也就只好隐忍一切。
去看望太后的这天,已近四月中,自己这场病竟也拖了这么久。
太后宫中只有往日服侍的宫女和几名太医。
“太后情况如何?”太医从内殿出来,我便上去问了。
“太后福泽深厚,先皇庇佑,已无大碍。”太医一面说,一面拱手朝天,很庆幸的样子。
“皇后。”正当我要继续问,太后的贴身侍女从内殿而出,“太后请您进去。”
我将随行的宫人安排在外殿等着,一个人进去了。
太后倚在床上,靠着软枕,窗目微瞑,面色有些发白。
“身子好了?”太后在我坐下后问出这句,仍是闭着眼。
“是太医多嘴了。”
“想着你不来一定有原因,才问了太医。”太后侧身对着我,“身子有恙怎么不说出来?”
“不过是风寒,也没想到拖了这些日子,误了来看您的时辰,还劳您惦着。”我起身福了礼。对着这个妇人,我有着同对母亲般的爱,或者说那是一种尊敬。她似乎能看穿很多事,也明白很多事,只是不说,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一切发展。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原因造就了这样一个在我看来惊世骇俗的人。
“你倒能忍。”她笑了,分不出什么意思。“这些日子该听的,不该听的,你都知道,却不急着澄清。是因为你太清傲才不去理会呢,还是你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说不在意是假的,涟衣只是普通人,对这些事也会嫌恶。只是宫中人多口杂,有时越描越黑,而且我也不想害了太后。自个儿有病,还要拖累别人不成?”我看着太后的眼睛,那里并没有激情,只是蕴涵了饱经世事后的沉稳和干练。精明在她身上并不表现得多么锋芒,却无时无刻不在流露,还带着淡淡的忧伤。
“宫里这样想的人不多,又或者都太明白了。”太后掖掖锦被。“人你看了,回去休息吧,身子才好,别太累了。”
我起身,行过礼便离开了。
晚膳的时候,皇帝突然到了宫中,这让所有人很以外,同样是很惊喜的。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与他用膳。先前那几次同席都是在太后宫中。这点连我也觉得滑稽,夫妻几年,这竟会是第一次。
两人默默地用了膳,中间没说过话。这样的情况我不知在外人眼里看着是何种感受,在我是极不舒服的。
膳后,他坐在书斋,没有要走的意思,手里拿着我白天放在榻上的书,有意无意地翻了起来。
“朕从来不知道,你喜欢这种书。”他盯着书,那不过是几本佚传,竟忽地引来了他的兴趣。
“闲来无事看的,登不上大雅之堂。”
“你就将时间耗在这些东西上?”他问得随意,但却听得出些许蕴怒,更有许多无奈。
“不然如何?”
我没去看他,所以不知道他此时的神色。只是在很长的时间里,书斋都静得出奇,空气仿佛一下子凝聚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人之一生有多少时间可以耗费呢?”他放下书,踱步到窗口。此时明月已上枝梢,新叶错开着,遮去了大半的皓月,清浅的月光也完全隐匿在屋里的灯光之中。
这是暗示。
我听得出来,他想告诉我什么,却不想点破。那样东西我明白了几分,只是依旧保持着沉默。他有他的立场,我亦有我的。我不要用自己的全部去换取,那不值得。即使我确实觉得它重要,但现在,我不能要。
他仍是立在窗下,负手身后,我看不见他的脸,自然也就不知他此时的神情。
“身子确实无碍了吗?”
本要移开的目光被这句话重新定格在他的身上。片刻的震惊,刹那的感动,还有几分欣喜。我终于是确定什么了,只是这样的感觉并不真实。它仿佛是升腾的泡沫,只能远远地看着,一旦触碰到就立刻化为乌有。
“朕没想到,你今日去看母后。”他无关痛痒地说着,就如同平日对我的态度。“也没想到,你迟去的原因是这样的。”
“想到想不到,那重要吗?”只要你相信我,那就够了。即使什么都不说,我也只要你给予我足够的信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着月凝思了很久才缓缓转身,依然是那样的从容不迫。
王者本应该是这样的吧。
“如果真出了事呢?”
我不知道这样的“如果”是否代表了他的关心。我是宁可相信的,自欺欺人的事我不是没有做过,又何必在乎这一次呢?
“实在受不住,请太医就是了。”
在我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他箭步想来,紧紧拽住我的手腕,一个用力,我便到了的身前。很近很近的距离,我真切地看见他平静眼波下汹涌的暗流,集结了愤怒,爱惜,无奈,幽怆……一切不属于他的情感,在一起纠缠着。
“太医都束手无策呢?”他低吼着,握住我的手又紧了几分,强劲的力道透过肌骨传遍全身。
我痛,却只能忍着。
“论义,国家大事在先;论孝,太后在先;论及个人,只怕涟衣也不是第一,既是如此,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他的样子在我眼前开始模糊。我知道,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显示出软弱。只是我做不到那样的强硬。刚才的话已经快到了我的极限,再这样下去,我会真的把话都说出拉。不要那样的结果,即使我知道他待我,亦如我对他。
“那今夜,朕就让你做回第一!”
他将我推到榻上,紧接着便压了上来。我不知道什么让他变得如此愤慨,如同发狂的野兽一样让人害怕。即使平日里再生疏,我仍觉得他是安全的。而现在,我只看见一个,几近疯狂的男人。
原来是这样的。在到了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地步,那种叫做爱情的东西就成了恨,成了怨,一定要发泄出来才不会癫狂。
“涟衣……”他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我,一只手抚着我的脸,拭去我眼角的泪。
我真的哭了!
在他面前,我始终都只会是弱者。我不甘心,却又是情愿的。我知道,我爱他,很爱很爱他。只是我不能说。我怕他的回报,怕他用一样多的爱来爱我。我怕自己沉溺在这样的爱情里,我怕爱他爱到成了一种习惯。那会是很可怕的事情。因为我受不了万一有天失去这样的爱,而我还要将它继续下去,那会是太过残酷的,我受不住!
“涟衣。”他将我揽在怀里。第一次,我成了这个怀抱的主人,可以去感受那份幸福,即使它短得让人来不及抓住,我依旧眷恋的。他抱着我,搂着我的肩:“你在怕什么?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你!
怕你!
我怕你说要待我好!
怕你说不会负我!
怕你说你爱我!
怕你让我陷得太深无法自拔!
怕你有一天让我恨你!
我在他怀里哭。不再去管其他,只想哭。我要让他听见这样的声音,听见我心底的声音。我要抱着他哭,把心里的苦和痛都哭出来。我要真正做一次他的妻,我只要这片刻的幸福。
“是朕不好。朕不应该……”他拍着我的背,带着愧疚。“朕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涟衣,朕只想知道。”他扶我坐正,再次拭去我脸上的泪痕,很郑重地看着我,眼中划过不安的神色:“你心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他也在害怕吗?
是的,他扶着我的手在颤抖,目光没有半分的偏移,似是在等待什么极为重要的答案。
我欣慰,却不得不认了自己的可悲。我爱上的,是帝王,一个天下最胆大,也是最胆小的人。即使再真再重的心,也不敢完完全全说出来,而是要用这样的方式,逼着我去承认,然后,他再欣然接受。
然,这只是一场胆小鬼遇见胆小鬼的游戏。游戏的终结,只会是两颗心彼此错过,因为我同样没有这份勇气去承认什么。
“家。”我吐了长长的一口气,不是欺骗,只是找了一个同样重要的东西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手松了,很无力地垂了下去。一切都结束了,我作了回答,他得到了答案。
我们面对面坐着,坐了很久。屋里的烛火跳动,扑朔迷离。
又一次,我落到他的怀里。很轻地,他抚着我的发,再没说过一个字。我不去看他,只是觉得累了。刚才几乎用光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所希冀的,只是他能听到,明白些什么。至于怨我不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于我,已经见过那满庭的芬芳,刹那芳华的美丽已种我心。
我们的心背靠背。
因为已经相遇,所以不再去回忆那些曾经。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王者,我依然是深居后宫的皇后。他有国事处理,我则处在后宫争斗的重围之中。波澜不惊的表面让人以为一切都那么和谐,但,真正的暗涌,我们谁也看不见。
大珲慕德历五年四月二十,朝中奏本,弹劾兵部侍郎明奚毕桥,原因是私受贿赂。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书架,多日不看,上面积了不少的灰尘。
“你打算怎么办?”我将书放回去,转身对着皇帝。他坐着,面色凝重。这本是不关我的,他却还是告诉了我。
“你相信吗?”
我只在意我的母亲。明奚毕桥与我无关,对她却是极为重要的——那是她的儿子。母亲对子女的爱远远超过了自己,如果这个兄长有事,第一个崩溃的只会是她——我不想她有事。
“朝政之事,后宫不得干涉。”我回身继续整理我的书,心却已经静不下来。母亲的音容在我眼前浮现,我仍记得那夜梦中抱着她的感觉,无比的温暖。
“你要朕公办?”
“难道你想私了?”手里的布不慎在书架上一拍,扬起一阵尘土,呛得我难受。
另一只手取下我手中的布,他的身影拦在我面前,眼前顿时黑了一片;“你就希望朕公办?”
“如果必须公办,我哥已入了天牢。”我退开,还是不能与他太过接近的。“奏本上来了,但证据不足,所以不好马上办,这会儿,你是派人监视他了吧。”
“你似乎对你哥并不关心。”
“关系他的人很多,不差我一个。”我坐下,茗着桌上的茶。有些时候我还是庆幸的,在我和他之间,有些东西正在明朗起来,但有些又在暗淡下去。只要不说,我们就永远不会碰到,会一直维持着这样似密又疏的关系。
他亦坐下,隔着茶几,眉宇间的浓云没有散去,反而将他完全笼罩了起来。“如果不出所料,接下来还会有类似的奏本上来。”
四月二十五,有本奏:兵部侍郎明奚毕桥受贿银二十万两。
四月二十八,有本奏:兵部侍郎明奚毕桥暗通桑芷,泄露本国军机。
五月初五,有本奏:兵部侍郎明奚毕桥收受桑芷国贿银五十万两,意欲通敌。
五月初七……
大珲慕德历五月二十五,朝中参奏兵部侍郎的奏章共七十九份,查有实据的共三十五份,最重的一条是与桑芷国暗中交好,往来密函表明,其确有卖国之意。
看着御案上那些堆积成山的奏章,我一时语塞。
我不管什么宫廷,不管什么受贿,不管卖国和所谓的实据,只是知道,明奚毕桥完了,明奚家完了,我所爱的那个妇人,也完了。
“你怎么想?”皇帝没去看那些奏章,但却是他一本一本分出来的,有两堆,一堆是查有实据的,另一边的还有待清查。
还有什么可查?朝堂之上,要杀人是很容易的,奏章,不过是件假衣而已。
“我能怎么想?”一时间,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不是为了那个受着所有矛头的人,而是他身后的那个老妇。
我想见她,我还不想离开她。“我想回去看看。”
“……”皇帝抬头看着我,他似乎有话要说,却没有开口。
“在还来得及抓住最后一丝幸福的时候,让我回去看看吧。”我是在求他。我听得出自己此时的无力。这是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事。我必须回去,回到那个妇人身边,回到我的梦里。
“现在?”
“我想,在明日早朝之后,明奚家就不存在了吧。”
皇帝望着案上的奏章。他的神情是复杂的,似乎所要面对的,不只是他同我说的问题,应该还有更让他为难的事。只是,他不想告诉我。
皇帝命人陪我回了相府。
从皇宫一路到那里,我所想的,只是怎样去面对母亲。我想见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很难想象,在明日之后,她会是什么样子。我无力救她,因为我同样是个女人,我有我的无奈,有自己的卑微,所能做的,只是给予最后的祝福,祈求上苍不要将太多的痛苦施加在她的身上。
家人对我的突然到来自是意外,我只说是求了皇上才有的机会。
晚饭的时候,气氛仍是有些僵硬的。不知是感情上的疏远,还是因着我皇后的身份,彼此说话都是客气的。
他们似乎还没有料到明日即将来临的突变,依旧如往日般相处。母慈子孝在这样的官宦之家是体现地淋漓尽致的。
看着毕桥的样子,我根本不能将他同奏章中的那些事联系在一起。如果没有记错,在未进宫的那些日子里,但凡见了他,听得最多的就是为官之道,有时甚至觉得他很迂腐。也许,正因为他的脾性,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果——他这样的人,不适合做官。
饭后,我陪着母亲聊天,父亲同毕桥去商量兵部的事情。
母亲拉着我,她的手是很暖的。五月的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这样彼此握着我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反而很喜欢。
母亲说着这些日子家中的事,说父亲还是那副样子,成天的国家大事,毕桥除了忙兵部的事就和父亲一起商讨朝政,她则管着府里的琐事。
一面听着,我一面微笑。母亲眼光里含着的,是幸福。她很满足这样的状况,不用去想其他的,做个贤妻,做个良母,就是女人的成功。而她已经办到,有一个让人羡慕的家庭。
“你在宫中好吗?”她突然转头看着我,抚着我的发,依旧是那样温煦地笑着。
“恩。”我点头,虽然没有恩宠,但我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有些东西别人看不到,但我已经抓住了,他给予我的,已经很够了。
“这就好。”母亲将我揽在身边,“等会就回去了,让娘再抱抱你,我的涟衣。”
这话听着辛酸,我却是满载着幸福。不管我是否承认自己的身份,至少我替涟衣接收了这份爱。即使面对分离,这股暖流还是很快充盈了我的身体。
其实,我是幸运的。
大珲慕德历五年六月初六,兵部侍郎明奚毕桥因私通桑芷,意图卖国,查有实据,被处以凌迟,另诛九族。
我明白皇帝那日的神情了。他的担忧并不是如何处置毕桥,而是我,明奚涟衣。
“朕只想充军……”
“现在更好。”在没说完的时候我接上了他的话,“失去了哥,爹和娘已经崩溃,死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只是那些无辜的人……”
“你也在九族之列。”
“有什么不好呢?我可以去陪他们的。”
“涟衣。”他看着我,眼中隐含着怒火,但很快,又变成了无奈,那团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走过来,低头看我,我读到一种叫爱的东西。
“我不想死得那么难看。”我突然觉得原来自己还是很幼稚的。“我不要被砍成两截,我想要自己好好的。”
“是要白绫还是毒药呢?”他很理解地看着我,我开始相信,我们之间已经产生了默契。
我无谓地笑笑,“只要你不在,就什么都好。”
他的身体颤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异样,即使眼波依旧感沉静如水,即使脸上仍是没有表情,我却可以体会到他内心传来的震撼。他的鼻息已经不再均匀。
“你没有话要对朕说了?”他搂着我,六月的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有些热。
“不要把我的家人丢去乱葬岗。”
“还有呢?”
“如果可以的话,放了那些无辜的人。”
“还有呢?”
“我想要毒药,白绫太痛苦。”
“还有呢?”
“找静妃,让她陪着你。”
“还有呢?”
“我想一个人走。”
“还有呢?”
我紧紧搂着他,往他更深的怀里钻。我贪恋那样的温存,我做不到真正的无动于衷。对于身边的这个男人,我是动容的。即使他不曾真正说过什么,然,我已经感觉到了。
那一句句“还有呢”已经证明了一切。他在妥协,在努力的想要表达,只是他不习惯。不习惯把最真切的感受说出来,所以才一次次地问我。
只是对不起,我最终选择继续做个逃兵。我不会说。对于一个即将失去生命的人来说,已经没了言爱的权利。如果那是幸福,我就会被感动得先妥协;但,现在说了,不过是加重彼此的伤感。我要带着这份爱离开,他要背负着这份爱继续走下去,于我于他,都是沉重的,我们负荷不起。
如果我的生命真的到此而终,便只有认命。
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茫然。只记得一双永远温润如玉的眼睛,我唤它的主人作“娘”。
我喜欢她,甚至是爱她。那种幸福和温暖弥补了我失去的亲情。我不知道是否会因为这样的死亡而回到属于我的世界,或者,我并不想回去。以此为终结并没有不好,至少,我得到了曾经没有过的东西。
我似乎读懂了那个人,又似乎依旧模糊。王者的心是冰封的,即使他曾经融化,也应该是不完全的。但至少,在最后我知道,他还是关心我的。
我感动,却只能抱歉。
不知爱上我,是他的可悲,还是爱上他,成了我的凄凉。我们彼此相遇,再彼此错过。从未说过什么,哪怕到了最后,也都不敢去正视很早就已经注定的事实。究竟是我负了他,还是他负了我?这样纠结的爱恨里,又是谁对谁错?
我抱着他,他搂住我,彼此不说话。
我觉得我们会成为一樽融合在一起的雕塑,就这样相互拥抱着,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穿越过悠长的时间,也依旧会是这个样子。
然,县志只允许这作为幻想存在我心里。无法回避地,我必须面对接下来的事——死亡。
我躺在榻上,初夏的阳光铺在我的身上,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光亮。
再过一会,我将再见不到这样的光,也再见不到那些我所爱的人……二)落花静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在我十七岁的时候,竟然会来到皇宫,成为皇帝的妃子。
大珲慕德历三年的春天,我离开了生活十七年的家,嫁到宫中,以此开始我人生的另一个开端。尽管前路未知,不安和紧张占据了大半颗心,我仍能感受到自心底传来的喜悦——这是我的荣耀,也将成为整个布托家族的荣耀。
“皇上。”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带着喜气,却让我更加不安。
身体不由轻颤,使得喜帕险些落了下来,我努力让自己坐正,以最好的姿态去迎接大珲的王者,也是我的夫君。
烛光透过喜帕照着我,一切还是那样安静,没有人进来,但莫名的紧张已经让我有些焦慌。死死拽着衣角,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必须做得很好,不光是为了自己,也因为整个布托家。
我是他们的希望。
门开了,我感觉到台上的烛火灭了一下。心下一惊,等回过神时,门口竟站着个人,而那门,已然是关着的。
烛影摇红,我却感觉到充斥在屋子里的压抑。不是怕!只是在他进来后,一切都像是凝固一般变得沉重。
眼前一片朦胧,我只能看见他身形的轮廓。
很吸引人。
我只能这样说。以当前我对他的了解,唯有这个答案。
我喜欢看着他,即使模糊得分辨不清什么,我仍是喜欢这样看他的。
他在门口站了会便提步向我走了来。很轻的脚步,但在这样的环境里却很清晰,一点点地向我靠近,引得我的心跳渐渐加快。
在我还未准备好迎接他的时候,喜帕却被挑开了。
我终于看清了,这个即将成为我生存重心的男人——我只能说,这会是种幸运,也同样避免不了悲哀。
他看着我的眼光沉静如水,觉察不到一丝他心里的变化。在目光交汇的刹那,我本能地避开了。那双眸子里有着与他样貌决然不符的深沉。那样的神情是没落的,甚至是肃杀的。一时间,我对眼前的这个人,有了某种畏惧。
他转身到桌边。烛光衬着明黄的龙袍衬,折射着淡淡的光晕,那本该是温暖的,为什么在他身上反倒显得冷清了?
这就是我的丈夫?
一个我永远猜不透心思的男人?
不知何时,眼前多了只酒杯。金黄的杯身上雕着孔雀,杯中的酒水映衬着四周有些氤氲的气氛。
我起身,接过酒杯,却站在原处不知所措。片刻的茫然让我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看着身前的男子。
台上的烛火突然灭了。
我惊住,不由向前凑了一步。然后,便是一只温暖的手按在我的肩头,刹那间给予我信任和安慰。我抬眼,又一次对上了那双眼睛。外面挂着宫灯,所以隐隐能够看见他此时的神情,依旧没有改变的深沉,但眼光却是让人安心的。
他走到桌边,我听见杯子被放下的声音。之后,屋子里就重新亮起了烛火。他的背影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这一瞬,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他将窗户关好,回到桌边取了酒杯又到我面前,举着杯子,等待我做出回应。
是要喝交杯酒吗?
我有些颤巍地举起酒杯。他勾过我的手,将酒杯凑到唇边,没有饮下,是在等我。
我亦是照着做了,身子向前倾了些,仰头,将酒倒入口中。辛辣的酒水从喉口一顺而下,呛人,但我只能忍着——在他面前,我不能再失态了。
我从他手中取下杯子放好,未及转身,就感觉身后有一装臂正环着我,温热的鼻息呼过我的耳畔,有丝醉人,起初想要逃离的欲望也因为这样的气息渐渐消散。
第二日,皇帝没有上朝,而是按着规矩带我去太后宫中请安。
“太后是个和善的老人家。”我正帮皇帝更衣,他却突然这样说了,语调很温和,没有一点君临天下的逼人气势。
“恩。”我微笑着点头。面对皇帝的温柔,我能做的只是顺从。自今日起做好一个妃子,做好他的妻。
用过早膳,皇帝便带着我去了太后宫中。
静容宫距祥宁宫是有一段路的,所以我同皇帝乘着御驾而往。路上我看过宫中的景致,确实非一般的精雅。
皇帝是拉着我的手进祥宁宫的,即使见了太后也不曾松开,所以福礼的时候还有些为难,但心里却是欣喜的,这代表了皇帝对我的恩宠。
“免礼。”太后很慈祥,如皇帝所说,她确有与人亲近的气质,只是那分祥和里又带着疏离,与四周的一切并不怎么协调。“坐吧。”
我看看身边的皇帝,他点头,含着笑拉我到一边坐下。
坐罢,内殿便走出一名女子,步履轻盈,眉宇间兼有太后的疏远和皇帝的沉静,仅仅是从垂帘到太后身边的这小段路,她的淡漠已经让我惊讶——皇宫竟然还有这样的女子。
她向太后行了礼, 此时那一层凝霜似的的淡世才稍有好转,嘴角勾出清浅的笑容,让人一不留心便错过了。
“昨夜歇得可好?”太后看着她,眼光中多了几分亲善,似乎她们才是一个世界的。
“本想陪着太后说话,不料还劳了您照顾。”她低眉,有些歉意。
“正好,你看谁来了?”
她转身,那样清宁的神色却在见到皇帝之后彻底改变。我看不清那样复杂的眼光里究竟蕴涵了什么,但至少证明了她的心已不再平静。
“皇上吉祥。”她变了脸色,恢复起初的宁静,似乎方才的突变并没有发生。
“皇后昨夜就在母后宫中?”皇帝问得波澜不惊,并没有要她起来的意思。
事到此,我才发现她身上的衣装绣有金色飞凤,是只有皇后才配穿的。她居然就是皇后?
皇帝与皇后关系冷淡,在未入宫时我便已听得几分。当时只以为是外人夸大,毕竟宫中的传言十居八九都不是真的。但现在看来,谣言并非空穴之风,至少在他们之间,我感受不到夫妻间应有的气氛。
“是的。”皇后从容而答。她似乎没有将他当是皇帝,只是接受一个普通人的询问。
我转头,却见皇帝凝着她的目光,有丝怜惜,有丝心痛,更有愧疚。我似乎突然读懂了这个男人,又似陷进了更深的疑惑里。他可以对任何人做出隐瞒,为什么独独对着皇后的目光会是那样直白,很容易就能觉察?
难道是他爱她?
但为什么没有一丝一毫的迹象?
我知道皇帝的爱可以分成很多份,可以分给很多人。在入宫前我便告诉了自己,应该看得开些。作为女人,有些事是无能为力的。然,现在,我依旧无法做到平静,无法漠视皇帝对她的炽烈,这是我所不曾得到的。
那只手突然更紧地裹住我的手。
我抬头,见到皇帝的笑。它可以是宽慰人心的,让一切变得安静,化去任何不悦,如同拂过的清风,不着痕迹。
“起身吧。”皇帝依旧看着我,却是抛下这句话给皇后。
我起身,朝着皇后福礼。她既是后,我为妃,该有的礼数还是不可少的。
“免礼。”皇后很客气,言语如同她的人一般有种疏离的感觉。
“看样子你没睡好。”太后淡淡看着皇后,嘴角仍是那抹与人为善的笑容。
“那臣妾先告退了。”她走得自然,向太后和皇帝行过礼后就兀自离开了。殿中的宫人纷纷行礼相送,她却依旧优雅地朝着大门而去。仿佛周围的人事与她无关,只是行走在一片空旷的草地,没有人,没有宫墙,只有天地,和她。
“昨夜没睡好,朕命人送你回静容宫。”出了祥宁宫,皇帝松开拉着我的手,转身吩咐身后的宫人。那样的波澜不惊在皇后离开之后就一直萦绕着他,即使面对太后,也不曾有任何表露,他握着我的手,亦不再温暖。
“臣妾自己回去好了。”我拦下他,用笑掩饰掉一直低落的心情。我能笑,是因为他尚算个体贴的人,只是这样的笑容未免显得虚假了些。“皇上还有国事处理,臣妾一个人走回去。”
“你认得路?”他显然是不信的。
“来了一路,看了一路,还是记得的。”
他低头寻思着,片刻的功夫又吩咐起宫人:“派两名宫女陪静妃回去,通知御膳房,朕今晚在静容宫用膳。”说完的时候他已经看着我,笑容很淡。
我应该抓住他。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家人,他都是不可或缺的。尽管不知可以把握多久,但我希望它可以长一些。
“谢皇上。”我谢恩。看来这阵子 的锋芒是盖不掉的。只是这又何尝不好?我将会成为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即使它短暂地有如盛放的烟花。
和皇帝分手后,我由宫女陪着回了静容宫。
来时乘车,并不觉得路途太过漫长,这一路走回去才深知其实不易。经过御花园时,我便坐下歇息。
此时已至仲春,园里花草开得正茂。花香混合着草子的气味充盈在空气里,给皇城带来点别样的生气。
“静妃娘娘吉祥。”身旁突然出现两个端着花盆的宫女。
“起来吧。”我看着她们,前面一个穿的是女官服,看来是个领事的。“你倒是眼力不错。”
“宫中娘娘都到我家主子那坐过,奴婢都认得。今儿个是头一回见娘娘,就猜着是静妃。”那宫女不卑不亢,答话很是顺畅,显然在宫中的时间不短。
“你……是皇后宫里的?”
“是。”
我再次打量眼前的宫女,除了手中捧着花,别无异样。想皇后处在后宫之中,为人处事定有她的独到之处,身边的宫女也很机灵。“皇后,喜欢养花?”
“是太后吩咐的,说宫中放些花草有益,但夜里要移出来。这会奴婢将花草搬回去。”
“不会很累吗?”这样的行为,有些怪异。
“皇后也说。但奴婢做惯了,而且秀坤宫就在不远,花草搬着也方便,又是小件的。”
我四下环顾。果然,不远便有一处宫殿,华丽,但似被烟雾缭绕般迷蒙,与这样的皇宫并不相融合。
“皇后有你们,真是省了不少事呢。”
“做奴才的,听主子的,平日皇后少管这事,奴婢们做了也只是职份。”
心下,我对这位皇后又多了几分好奇,能让身边的人如此安心从事,一定少不了手段。如若真是下了功夫在这些人身上,又为什么和皇帝关系如此冷漠?岂非本末倒置?
皇后和妃子的差别无处不在体现,单是居所,在大小,装饰,摆设上就区分得很明显。静容宫虽不小,但比起秀坤宫还是小巫见大巫的。
领事的宫女引我进门,便吩咐其他宫女或是通报或是上茶,而她自己则带着身后的宫女去安置那些花草。看样子,是放在皇后寝室中的。
秀坤宫虽大,但布置很是精巧,再多容不下一物,所以宫女们才不得不每日将花草搬出去。
再见皇后,她已换了衣装,只上了淡淡的胭脂,穿着质地轻薄的便衣,从内殿出来时,没有一点皇室贵族的样子。
我起身,正欲行礼,却被她拦住:“秀坤宫里没这么多规矩,坐吧。”
我才坐下,就有宫女端了药进来。
“皇后……”
皇后将药碗放下,对着宫女道:“以后多放些冰糖,这药太苦。”没有责备的口吻,她只是很淡地说着,用丝帕轻拭嘴角,复尔回头看我;“有事?”
我反倒踌躇起来:“皇后身体有恙?”
“风寒而已。”她似无谓地说着。“怎么不回静容宫,倒是来了我这?”
“经过御花园,知道秀坤宫就在附近,所以来想皇后请安。”
“在太后那见了,难为你再过来。”
此时领事的宫女从内殿出来。皇后见了,轻诧道:“搬个花,还把静妃请了来。”
“奴婢在御花园恰好遇见静妃娘娘,娘娘说要过来,奴婢只能从命。”
“往后别搬什么花了,往园子里搁着就是。”
看着她们主仆的对话,我突然明白,原来这皇宫可以有跳出主子和奴才的关系。我只是成了一个借口,成为皇后用来阻止她们搬花劳碌的借口。那样的呵责里其实是带着关心的。
这就是所谓的“秀坤宫里没这么多规矩”。
她可以是主子,但更多的时候不是。听着宫女那样的回话,可想而知,平日里她们的相处,虽然平淡,但极为融洽,这应该就是宫女愿意每日搬花的原因。
就是在这样的关心和甘愿之下,她们共同生活在秀坤宫,同住这片屋檐下,有着别人未曾得到的“安宁”。
“静妃?”皇后叫我,仍是淡淡的。
我抬头对上她的眼睛,依旧如在祥宁宫时见到的,带着疏离的意味。我不知道这样的心如何去关心别人,她是如何做到的?又为什么不将这样的心思放在皇帝身上?是她不屑,还是皇帝的拒绝?
“我看你是累了,还是回去休息吧。”皇后微笑着,自己也站起身来。
这是下逐客令了。
虽是心中不解,但唯有离开,毕竟她是皇后——六宫之主。
晚膳的时候皇帝如约过来了。我迎他坐下,两个人边吃边说笑,竟不觉时光流逝,直到外面有了喧闹声才停下来。
“出了什么事?”皇帝领着我到外面,有些恼了,但当看见皇后宫中领事宫女时,脸色却变了。我在一旁看得分明。“不在皇后宫中待着,为何上这来?”
那宫女立刻跪了下来:“奴婢知罪,但皇后突然发病,又不肯请太医,更不让奴婢通知皇上,这会整个人倒了。奴婢无策,只能来找皇上。”
我突然感觉到身边男子的紧张,虽然仅仅是眼中细微的变化,但那样的炽烈和焦急却是无法掩盖的。他虽是拉着我的手,心却早已不在这了。
“传朕令,即招太医。”他低头,完全沉浸在那样的紧张氛围里,没有别人,心中只有他的皇后。
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他的爱,即使我们再亲近也不过是咫尺天涯,所有的恩宠不过是件假衣,他用来骗皇后,我用来骗自己。
也许我进宫不过是个借口,是他用来刺激皇后的方式。他宠我,也只是表像,只为了要引起那个女子的重视。然,皇后依旧冷若冰霜。不为所动的结果,就是他会愈发宠我。
那我又算什么呢?一件用来调节他人感情的工具?他对我的宠爱是补偿,他给予的信任是愧疚,所以他并不属于我。从开始,我就只是个局外人。
“在想什么?”皇帝揽住我,方才的担心与忧虑已一扫而光。
我望着他,分不清究竟之前看见的是不是真实,或者只是我的幻觉。
“朕看你是累了,早些休息。”他扣住我的肩,很细心地叮嘱着:“朕明日再过来看你。”
他出门,我目送。脚步依旧稳健,但比来时快了些。出门去,我就再看不见,只留下门外的夜,混着宫灯的光,朦朦胧胧。
次日一早我去了秀坤宫。
开门的是个小宫女,引我进到内殿时,那个领事的宫女正守在外面,看样子一夜未眠。
她只是福了礼,很轻声地说着:“ 娘娘先到外殿坐一会吧,皇后近了四更才睡下的。”
我错过她的身,隐约望见垂帘内睡着的皇后,点头出去了。
她引我到外殿,上了茶:“奴婢方才冒犯娘娘了……”
“皇后身子好些了吧。”我茗了茶,:“昨儿个白天还好好的。”
“太医说是前夜里受了凉,本是不重的,先前喝了药,但后来寒气突然就重了起来,加上皇后一向体弱,又不肯宣太医,拖着就……”
“昨夜辛苦你们了,一直守着皇后。”
她身体颤了颤,复低下头:“这是奴婢的职份。”
彼时刚才换进去的宫女说皇后醒了。
“你怎么来了?”皇后由那宫女扶着,靠在软枕上,一夜的折腾面色憔悴了不少。
“听说皇后身子有恙所以过来看看。”我坐到她身边,“身子可好些了?”
“伤寒而已,惊出这许多事来。”皇后干笑,将身上的衣服整了整,“看来你也没睡好。”
我如何睡得好?一想皇帝那样的眼光,心中不免如风过之湖般不能平静。不多的细节,却已经将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感情尽数表露了出来。那个王者在用他的方式诉说着自己的心,只是这个皇后,冰冷地将一切拒之门外。
虽然我不知道她这样做的原因,但还是感谢她成全了我。至少我还是得到什么的,即使那样的快乐并不真实,但它开始了,就会继续。尽管不知何时结束,但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我可以拥有它,做一个人人称羡的妃子。华衣美服下的痛,我一个人收拾足矣。
如此陪着皇后,两人的关系也比先前熟络了很多,因而有了空,我便往秀坤宫走动。时日长了,外人也皆知我与皇后交好,待我时都是客气的,不光给皇上面子,也不薄了皇后的。然,这些都不重点。
我不想伤人,只是在着宫闱之中没有自利不损人的事。
大珲慕德历四年的春天,我进宫已是一年。这期间人情事故看了不少,自然也明白得多了。
这日里,冬季的雪已经化开,暖风回拂,御花园中花草复苏,园心的千波湖也泛着涟漪,阳光映衬下,光合神离。
我到了秀坤宫中,又与皇后闲扯起来。
这一年的相处,我仍是看不穿她的心思。宫中人之居心,十居八九我都明白,唯有少数实在难猜,一是太后,二是皇帝,三便是皇后。
聊到兴起处,宫女突然来报,说皇帝来了。
我们起身迎接,因着身份有别,所以我站在皇后身后。
“平身吧。”皇帝扶起我,顺势将我拉到身边,对于皇后,则只有这句话。
“皇上可去了静容宫?”我笑看着他,现时他的神情才叫我欢喜,仿佛四周就只有我与他。
“不用去也知道你会来这。”皇帝同样笑着,那样的笑容里满是宠溺,这是只属于我的。而我能抓住的,也只有这些。
“难道皇上又要说我来打扰皇后?”
“皇后身子不比你。”这话听着是赞我,实则是关心皇后。这个人,总用这样微乎其微的方式偏着皇后,虽是顾及了我的面子,却不知这比如实相告更要伤人。
“那是皇上疏忽了,平日里忙着国事就少来看皇后。”我仍是笑着,有一分得意,却有九分的神伤。得他时常宠我之意,伤他人在我处心在他方之神。只是这样想,却不能这样说的,在宫中谨言慎行,即使对着皇帝撒娇也是要有分寸的。
“你不是代朕来看了?”他还是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虽然只是极短的时间,却还是让我嫉妒的。我不是皇后,做不到像她那样的漠视。我需要这个男人,需要他的爱,从到了皇宫,他就是生活的重心,是我抛不掉的宿命。
只是为什么,他从来不曾用这样的眼光注视过我。即使淡如清风,也满载着爱怜,仅仅是那样匆匆一瞥,也已胜过千言万语——这是只有对着皇后才有的。
但他终究是不幸福的,因为皇后并没有感觉到。她一如从前般淡薄。我不信女人可以将感情埋得如此之深,除非她并无察觉。
“皇上刚处理完国事一定累了,还是快些回静容宫休息吧。”皇后的声音很是清浅。
肩头的手忽地加了力,痛!
悦我即此,悲我亦即此。
“那有了空,我再来看皇后。”我笑得欢,只为掩盖方才吃了痛的难受。
我引你来,是要看见你对我的笑,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即使你来的目的不为我,但至少在别人眼中,你是为了寻我。
同皇帝出了秀坤宫,才一小段路,便是到了御花园。
“静容宫不比御花园好,我们在这坐一会。”我拉着皇帝。
“这一年,朕倒觉得你越发像个孩子了。”
“那皇上觉得我是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他停下,双手扣在我肩头,原先的笑容转淡了很多,不严肃,我只能说,那是郑重。他很真诚地想要说什么,再不是平日顺着我时的纵容:“朕只觉得,你笑时最好。”
我听见心底碎裂的声音。
真的都揭开了,这一年来的自欺欺人,终究还是要被说穿的。他说得那样隐晦,却比利刀还要伤人。
我不会笑,因为从未得到他的心。对于一个身在皇廷的女人来说,最大的悲哀不是没有恩宠,而是无时无刻不在接受冰冷的关爱。我走不进他的世界,永远被隔在外面。每一次,看着他,我只有更加疏离的感觉。
他宠我,那是因为他欠了我的。这样一个会因为伤害别人而心有不安的人,居然可以走过这一路?用最多的时间来看我,难道这不会是种折磨?为什么他受得住?为什么他还能说要我笑这样的话?
我想要恨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又不得不承认,我恨不上他的。他是个好人,只是用错了方法。对着那双满是歉意的眼睛,我能说不吗?
“静妃?”
“皇上见我不笑过吗?” 我勾起他的手,向着千波湖而去。“回了春,御花园景致好了很多。”
“朕记得十二月的时候,你还在说冬日的雪景甚好。”
“冬雪春花各有其独到之处,岂能相提并论?”
“夏赏雨极佳,秋闻风极爽,冬品雪极美,春听涟极……”话到兴头处,他却停了下来。
“莲?”
“风过千波湖,涟漪轻卷。”他望着湖上的涟漪出神,方才的兴致烟消云散,只剩下让人琢磨不透的眼光。
只怕不仅要听,还是想看的吧。
在他心中,涟漪小波,才是最让人眷顾的。
林花方开,转也便又谢了。宫中时光一日酷似一日,不知不觉竟是迎来了大珲慕德历的第五年。
腊月末的皇宫是最为热闹的,到处披红挂彩,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十分的喜气,平日各居宫中的嫔妃们也多了走动,虽只是表面说些客套话,但听着还是叫人心里暖些的。
三十这夜,皇帝仍在处理国事,我同皇后以及几位贵妃陪在祥宁宫守岁。一桌子人说笑着,也不显得生分。
皇后今年身子一直未大好,所以只坐在太后身边听着,两人不时说上几句,看着极淡,但也多少是感觉到新年的喜悦。
到了时辰,听得外面鞭炮放响的声音,知是过了年,宫中各妃都表现得异常兴奋,匆匆向太后行了礼,便要出去看烟花。皇后只推说身子不适,一人留了下来。
方出宫门,便见一支烟花升起,在空中绽开,四周宫灯明亮,却依旧掩不住的绚丽。散开了,又如飞瓣般精巧,最后消隐在夜幕之中。
瞬时,四周又腾起无数烟花,一阵接着一阵,彩光交接,呈现出斑斓的颜色,和着宫灯的光,和谐又不失别致。
正当其他妃子惊叹之时,我却见到了那个立在烟花火下的男子。周围的烟气让他变得有些朦胧,然,那笑容却深刻印在我的脑中,即使带着失望和遗憾,也让我觉得,其实他并不贪心,尽管那个人没有出来。
“同朕一起放烟花?”他看着我,烟火升腾,鞭炮分响,掩去了他大部分的声音。
“皇上放给我看,好不好?”我立在原处,是不想靠近。那样的幸福只会再次把我的痛掀开。我不知道对着他,还有多少力气去伪装。
他又接过一支烟花棒,点燃。烟花升起,散开,分落,消失。我只是看见一朵又一朵艳丽之花绽放,夺目,但终究是短暂的。如花的生命。这一刻,我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有烟花在眼前瞬间的闪现。世界静得再剩不下其他,所以我唤它作,落花静。
花开无声,花落无声,静者来兮,静者去兮。
眼见着正月将过,本是百无聊赖的日子,却在府中心腹的到来后变得不太一样。
来人说,日后见着朝中若有突变,只依着皇帝便可,其他的切不可多理。
开始我并不明白什么意思,仍和从前一般过着,却处处留心,时常命宫里各人当心着周围的人事。对着皇帝,我亦是比前谨慎,两人虽如平日般相处,猜测揣度的心思却是重了。
如是到了五月,其间宫中又放了一次烟花,这次皇后同去,只是回宫后又是病了一场。
几日后,朝中突然出现弹劾兵部侍郎的折子,而且日渐增多,显然是给皇帝施压的。
兵部侍郎是皇后的亲哥哥,有人竟敢参他的本。虽只是小贿,但日后必定会有类似,或者是更严重的奏章接踵而至。这样的手段在朝中并不少见,但明奚毕桥的父亲是当朝右丞。
果然,几日的功夫便有人呈报说明奚毕桥暗通桑芷。前朝时,桑芷在边境生事,大将军王孝义亲王亲自带兵镇压,但仍是落的个马革裹尸的下场,可见其对大珲虎视耽耽。这次明奚毕桥暗通桑芷,显然是意图不诡,卖国之心昭然若揭。
进了六月,这件事仍在继续,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五日夜间,府中心腹又次潜进宫中。
“左丞大人交代,明日不论发生何事,娘娘只当一概不知,更别在皇上面前提起。”
果然是爹做的。想那些人也不敢随便就参明奚毕桥,而且又是群起而攻的样子,一定是早有预谋。看来爹为了这日一击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娘娘只管放心,左丞大人将日后一切都安排好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爹还有后路?
我自诩在宫中学了不少处事之道,但比起爹来,还是相差甚远的。
来人不再多言,便退走了。
次日,兵部侍郎明奚毕桥因暗通桑芷,查有实据,被削去一切职务,斩立决!
另诛九族。
原来爹的盘算不在明奚毕桥,而是那个九族。听说朝堂上,主张诛灭九族的官员多是爹一派的。
可叹爹的用心。
费了如此心机只为将明奚涟衣赶下后位。他是以为之后,我便可以继任后位,成为他在宫中的另一面金牌。
究竟如此,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
布托家族已然是朝中最大的外戚,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大珲慕德历五年六月初六,明奚皇后自尽于秀坤宫中。
同日,明奚一家依刑而死。
皇帝念在明奚皇后素日主持后宫有道,仍殓其遗体入帝陵后墓处。
明奚一家除长子毕桥外,均无大过,其父任右丞时多为朝廷出力,故葬众人尸骸于帝都东郊,以示仁义。
“秀坤宫现在还空着吧。”皇帝靠着榻,有些疲累。这几日为了那些事是心力交瘁了。
“皇上怎么想起问这个?”我开了窗,七月中的天,越发闷热起来。
“随口问问。”他眯起眼小憩一会又睁开:“你这静容宫好似少了什么。”
“是少了什么。”我轻笑,坐到他身边:“皇上可知道是什么?”
“古玩装饰自是不会少的。”
“自然不是。”
“更不会是吃穿用度。”
“皇上时常往着送东西,但有一样却是少了的。”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只在皇后那尝过雨崇进贡的螺春茶。”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这就是我少的,一杯螺春茶,就试出了他的心。
“静妃。”他似感动地抱着我,却只唤我作静妃,我从为听她念过我的名。良久,我才听见他幽幽的声音,是带着歉意的:“雨崇大水,茶园全毁了。”
我不要他的愧疚,却不得不去承应。所以,我只是靠着他。
茶园毁了可以重建,人心死了,是不是可以苏生?
大珲慕德历五年十一月,皇帝下诏 :另立皇贵妃霓柔氏为正宫皇后,静妃布拖氏为皇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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